另,礼记礼器言,礼,时为大。
古者席地而坐,因无高足之具,今既有之,若能使人体恭而心敬,则用其器、存其神,方为真正通达礼义。
若只知泥古守器,才是违背了圣人礼从宜的教诲。”
李承乾自信的说着,目光却是紧紧看着李纲。
用这些手段来反驳他,他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的人啊。
拼知识储备量,他肯定比不过李纲,可要在他早有准备的事情上,以李纲为首的这些守旧大儒,也休想用经典来轻易说赢他。
不就是引经据典么,搞得好像,谁不会似的。
现在他都很期待,李纲接下来又该引用什么经典来反驳他,更期待李世民那些人看到他与李纲的辩论,会是什么神情。
摸鱼了这么些天,也该再次出出名,在天下人面前露个脸了。
毕竟接下来就要培养自己的心腹,不展现点自己的能力,那些人,凭什么跟着自己呢。
第67章 纯粹又酣畅淋漓的辩论!
李承乾话音落下,大宝在一旁快速书写着,双眼明亮,书写的手都因为兴奋带着些许颤抖,另一只手挽着衣袖,又死死的克制着。
他的郎君,在这个年纪,竟然与李纲这样的大儒谈论得有来有回。
李纲听着李承乾的话语,眼中的欣赏更加明显,不仅没有丝毫生气,反而扶须微微点头。
李承乾说的这些话里面,哪些是古人说过的,哪些是李承乾自己说的,他听得出来,正是如此,才欣慰。
这证明了什么,证明了李承乾对礼记、论语等典籍,都有着极深的造诣,然而如今的李承乾,才九岁都不到啊。
加上刚才对李承乾的好感,这一刻,李纲甚至迫切的想要将李承乾收为弟子。
唯一让他可惜的,就是李承乾的身份,让他没有办法这样去做。
不再去想,李纲神情渐渐开始变得严肃,他知道,自己接下来,不能再将李承乾当做一个稚子看待,必须得拿出全力了。
不然,这一场关于礼的辩论,他可能会输。
他可以接受自己失败,但绝不接受自己因为放水而失败。
“殿下这个年纪博学多才,乃大唐社稷之幸,然殿下此言,有失偏颇。”
李纲没有去驳斥李承乾的这些话,因为李承乾都是引用礼记、论语而言,一旦驳斥,那就不是在驳斥李承乾,而是在驳斥先贤了。
他李纲虽然是当世大儒,可还没有那个资历驳斥众多先贤。
李纲话锋一转,犀利道:“正坐并非仅为姿势,而是存养功夫,更是继承先贤之礼。
正坐时腰背挺直、双腿固地,自然生敬畏之心,若换成椅子,人必懈怠。
或斜椅,或翘足,久而久之,朝堂庄重之气尽失。
今日换一椅,明日换一服,礼崩乐坏由此而始。
自周公制礼,坐容、行容、立容皆有定规,纵然此椅便利,岂可为一时之适而坏祖宗之法?
礼制乃古圣先贤早已定论,无须更张。
郑玄注周礼明言,凡坐皆跪也。
先儒定论已久,后学但当谨守,岂敢妄议更张?
若今日坐椅,明日又将如何解释礼记坐不中席之意?
易传言,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也。
请殿下莫要因此而陷朝廷于非礼之地。”
李承乾静静听着,心头不得不承认,李纲这番话,攻击性是真的拉满了。
祖宗之法,先贤定论,陷朝廷于非礼之地。
三宗罪,但凡拿出去一条,他娘的都是能够死人,还是死一大片的罪,李纲是全部一起招呼上了。
果然文人的嘴皮子锋利呢,他敢说,但凡知识储备量不够,不懂辩论的人,指定要吃大亏。
句句不反驳你,句句没把你怎么样,可字字珠玑,字字都是奔着要人命去的。
李纲没有驳斥他,他同样也没法直接去驳斥李纲,因为都是在用先贤的名义说事,谁驳斥谁输。
也就是如今是在私下,但凡是在朝堂上,或者其他场合,输了就是命没了。
大宝书写的手一抖,神情紧张又不自觉的看向李承乾,满眼担忧。
目光再看向李纲,大宝眼中甚至泛起了些许杀意。
今日他的郎君到来,可是带着厚礼,更是敬重李纲,却是没有想到,一场私下的辩论,李纲竟然这样出死手。
但凡李承乾已经是太子,今日他高低得站出来给李纲说一说为臣之道。
太子虽是储君,可储君也是君。
奈何如今的李承乾,偏偏不是啊。
李承乾深深的看着李纲,尽管李纲说得很,并没有丝毫恶意。
因为在他看来,李纲说的这些,已经是格外的嘴下留情了。
要让他来说,最后高低得再加一句,知礼者,国之防也,防一坏,则百邪不侵,一椅之微,实系礼法存亡,此乃为大唐礼义之统储计也。
这话一说出来,则是将他只是想要用椅子改一个跪坐之礼,变成挑战礼法礼制,概念提出来了,高度提升了,再用礼制礼法来击败对手。
李承乾不知道李纲有没有想到这些,但一个侍奉三朝的老人,当世大儒,就当成这是李纲看在他一个稚子的份上,又是稚子,没有说出来。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看向李纲的眼神,格外凝重。
“少保,小子年龄虽小,还请少保莫要因此谦让,小子想与少保完成这场辩论。”
李纲看着李承乾突然出声,顿时一怔,随后看向李承乾的目光,更加的欣赏与满意。
“殿下放心,此事关乎礼法,老朽自然不会退让分毫,现在该殿下了。”
李承乾放下心来,这场辩论,想要拿出去后让人信服,就注定不能有任何水分,要让那些顽固的守旧分子,无话可说。
深吸一口气,李承乾稚嫩却又带着浑厚的声音缓缓传出。
“少保说得是,祖宗之法,确不可轻变,且国家礼制,并非儿戏。”李承乾附和的看着李纲整个人都变得凝重无比,嘴角微微上翘,话锋顿时一转。
“可,古有管仲改革,助力齐桓公成为春秋时期第一位霸主。
李悝变法,使得魏国变得强大。
吴起变法,使得楚国兴盛强大。
商鞅变法,使得秦国强大,并为始皇一统六国而奠定基础。
胡服骑射,使得赵国实力得到极大提升,成为那时唯一一个可以和秦国正面抗衡的强国。
子产铸刑书,申不害术治改革等等,都让自己的国家变得强大。
如此之多先例在前,少保须知,国家制度,自周开始,并非一成不变,跪坐之礼,同样如此。
跪坐久后伤足,天下多少人为之跛脚,少保自己,便也如此,此乃医书所言,少保可自行寻访名医便知其缘由。
今用此椅,同样不失礼节与威严,反使天下人因此而不受足疾之苦,此乃顺应天时。
且跪坐为礼,可当今天下,包括少保在内,私下又为何用胡榻而栖息?”
“我知后汉书所记,汉灵帝好胡床,名士讥其昏乱,可自魏晋以来,又有多少人在闲适之所或在军旅之中使用胡床,难道他们,身为名士,却是所行苟且之事吗?”
李承乾话音落下,李纲气场一变,激昂回应。
“殿下所言大谬!礼法与制度,又有何干?
自魏晋以来,胡床从未置于朝堂宗庙,此椅便是不可进大雅之堂。
且此椅乃夷狄入中国,孔子所言,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殿下应知此言,夷狄当学中国礼义,岂有中国反学夷狄坐姿之理?
垂足乃胡俗,我大唐衣冠上国,应以礼义教化四夷,岂能自降身份,效仿胡人坐法?此乃荒谬!”
李承乾听着李纲的反驳,此刻也忍不住对李纲所说充满了欣赏。
这些话,如果是换成其他事,他是真的会赞成,孔子所说的那句话,他知道。
那句话,若是没有古人注引,他相信,恐怕不少人都会曲解其意。
这些话,说得他都一阵心头激荡。
可是,椅子这件事,他同样势在必得。
这场辩论,纯粹的关于礼的学术讨论,让李承乾沉寂许久的心,只感觉酣畅淋漓。
这样没有任何恶意,纯粹为了自己观点而论证的辩证,才让人渴望胜利啊。
“少保此言,才乃荒谬!”
第68章 用你最擅长的击败你!准备干坏事?
李纲一听李承乾的话语,鼻腔之中顿时发出一声冷哼,整个人怒目看着李承乾,显然已经彻底进入状态。
而这时,李承乾浑厚的话音再度传出。
“胡床虽来源于西域,此椅也在胡床之上更改而来,但自汉魏以来已融入中国生活。
若以来源论是非,则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张骞通西域所带来种种,岂不都要废弃?
且,制度与礼制,本就相通,同为先贤之定,自周以来,春秋、战国、秦、汉、魏晋以来,皆有变度,少保为何不提?
守旧而不知新,乃顽固之贼,非为国家之利也!”
李纲听到这里,花白的胡子开始发颤,伸出指着李承乾的右手食指,从手臂开始,都在发颤,胸膛都开始有些起伏。
他李纲,还是第一次被人骂顽固之贼,尤其一句非为国家之利,这更是在骂他国贼啊!
可在颤动之后,李纲对李承乾的性子又有了新的认识,真是睚眦必报啊。
前脚他才说了三宗罪,李承乾后脚就直接开骂了,来得可真是快。
看到了李承乾谦逊的那一面,现在看到李承乾的另一面,让李纲心头惊讶又点头。
他并非腐儒,李承乾的身份,只知一味谦逊,并不是优秀。
而李承乾的话音,丝毫没有因为李纲的动作与想法停下。
“后汉书五行志载,汉灵帝好胡服、胡帐、胡床、胡坐,至魏晋,相商用胡床,贵人富室,必畜其器,吉享嘉会,皆以为先。
梁书侯景传载,升殿踞胡床,垂脚而坐。
椅子之前身胡床,传入已数百年,若说胡床为非礼,汉晋以来的王公贵胄,当今天下众生,岂非尽成礼法罪人?
椅子之名始于我大唐,正是我大唐之物。
少保需知,礼记言,礼从宜,便是在告诉我们,礼贵在因时制宜,存其神而不泥其器。
用椅子,并非舍弃礼法于不顾。
少保更应知,我大唐虽立国尚短,但海纳百川,且椅子已经不是外来之物,而为大唐之物。
今日若能用其长,改其弊,使其合乎我大唐礼仪,不正是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的体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