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日,堂上众人没一个敢摆往日的气焰。
天启帝刚一病逝,朝野流言传得满天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新皇第一件事绝对是清算阉党、肃清魏党余孽。
这群人常年依附魏忠贤,手上沾事、名下沾利,一旦朝堂洗牌,他们都是待宰之人。
尤其是客氏被处置的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就是新皇要动手的信号。
此次急召,更是让一众党羽心底发慌,个个七上八下,危机感直接顶满。
“千岁。”
崔呈秀率先迈步出列,面色凝重,忐忑的开口:“奉圣夫人一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魏忠贤面色平淡,随口敷衍:“没什么,是她自己不知分寸,惹得陛下不悦,不必再提。”
众人闻言相互对视一眼,心中各自揣测,没人再敢揪着客氏的事追问,片刻后,崔呈秀沉声开口:“陛下素来亲近士林、善待文官,我等恐怕难逃清算,需早做打算才是!”
田尔耕、许显纯一众核心党羽连忙附和点头。
比起客氏被处置的风波,新皇要清算阉党,才是真正要命的大事!
“慌什么。”
魏忠贤神色淡然,轻笑一声,抬手压下众人的躁动:“外界都说皇爷亲善文官、厌弃我等,那都是皇爷平日里藏拙演出来的假象,你们当真以为,咱们这位天子,会顺着东林那帮酸儒的心思走?”
换做旁人敢说这种话,在场众人早就出声反驳了,可说话的是权倾朝野的九千岁,却没人质疑。
身为五虎之首的崔呈秀心下一转,小心道:“千岁此言太过惊人,莫非……是陛下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没错。”
魏忠贤微微点头,不再卖关子:“皇爷单独召见咱家,让咱家牵头,对那帮士族豪强、商号漕运下手,重收商税、矿税,充盈国库!”
崔呈秀作为阉党的第一智囊,何等聪慧,瞬间醍醐灌顶:“陛下是要借我等之手,收割士族商税!”
其余众人也纷纷醒悟,悬着的心落地。
他们这些人,最怕的从来不是朝堂争斗,而是新君弃用阉党、一刀切清算。
说白了,他们名声尽毁、树敌满朝,唯一的活路就是被皇权需要、替帝王办事。
至于说那些江南豪商、门阀士族、文官世家势力庞大,不好招惹......开玩笑,双方本就是不死不休的死对头,搞的就是他们,难道还会怕了不成。
最先开口的是田尔耕,往前踏出一步,拱手道:“千岁放心,既然陛下要动士族豪强、重整商税,那我锦衣卫第一个打头阵,谁敢抗税隐匿、抱团阻挠,我缇骑即刻上门取证拿人,绝不姑息!”
“没错!”
一旁的许显纯也紧跟着拱手,眼中戾气尽显:“这帮士族豪商常年钻营避税,早就该好好整治一番,有陛下撑腰,有千岁调度,诏狱随时敞开,专治这帮豪门劣绅!”
锦衣卫,干的就是这些脏事。
“劲头足是好事,但咱家把话撂在这里!”
魏忠贤看着手下众人士气高涨,眼中露出一抹满意之色,但下一瞬,面色骤然一肃,沉声开口:“皇爷有铁律,你们所有人都给我记死,以后收税查财,不碰贫民、不扰小贩、不刮百姓,所有的手段,都对准江南大族、漕运巨头、金银铁矿、官商世家!
还有最重要一条,不准再先拿人、后罗织罪名,不准肆意株连、乱造冤狱,凡事讲究真凭实据,偷税漏税有据,咱们光明正大抄没追缴,无凭无据,谁也不准擅自构陷官员士族!”
说着,魏忠贤眼神陡然凌厉:“谁敢为了凑数、图省事,转头欺压小民、乱搞株连,不用陛下发话,咱家绝不轻饶!”
话音落地,堂内一片寂静。
片刻后,田尔耕面露难色,低声道:“千岁,这帮士族豪商老奸巨猾、串通一气,账目层层遮掩,寻常手段根本敲不开他们的嘴,咱们要是束手束脚的,想要办成差事,属实太难。”
堂内众人纷纷点头,深有同感。
他们常年跟豪门那些老油条打交道,最清楚这帮人的滑头本性,只有靠高压手段、雷霆威慑才能压得住。
“非也,诸位看浅了,这恰恰是陛下的高明之处。”
就在众人暗自犯嘀咕时,一旁沉默的崔呈秀忽然开口。
魏忠贤闻言眼神一亮,当即问道:“何以见得?”
崔呈秀上前一步,从容解释道:“千岁,以前咱们收税追银,动不动就搜刮百姓、罗织罪名,最后豪强没倒几个,反倒弄得民间怨声载道,东林党就是抓住这些把柄,大肆造势抹黑,给我们扣上乱政祸国的帽子。
现在陛下定下规矩,就是掐断东林党的舆论把柄,咱们是奉旨办事、依规收税,落不下乱政害民的口实,看似束手束脚,实则是既办成了事,又保住了朝堂大局。
这般运筹帷幄,步步长远的手段,当真有帝王深谋远猷,神谟庙算之风!”
听完这番剖析,魏忠贤心中猛地一震。
看来自己着实把这位年轻的帝王看浅了,没想到心思缜密到这种地步,手段远超常人想象。
回过神来,魏忠贤神色肃然,转头看向堂下众人,沉声吩咐:“你们都听清楚了,以后差事难归难,规矩不能破,就算束手束脚,也必须办好。”
“属下遵命!”
许显纯、田尔耕一众人心服口服,齐齐躬身领命。
魏忠贤神色稍缓,继续开口道:“不过你们也无需太过急躁,皇爷提前告知咱家,就是让咱们有个心里准备。”
说完,他转头看向崔呈秀,出声询问:“依你之见,接下来咱们应该怎么安排。”
崔呈秀闻言,抬手摸着下颌稍作思索,拱手回道:“千岁,眼下最忌贸然行事,只需暗中派人盯着那些江南大族、漕运商号、矿盐世家,查清他们多年来偷税漏税、私吞财源、抱团舞弊的所有证据,一一记录在册,等咱们手握铁证,再雷霆出手。”
魏忠贤听得眼中精光一闪,连连点头:“言之有理,就按你说的办!”
堂下众人听后,也是摩拳擦掌。
此前他们都怕被清算,但现在局势明朗,他们非但不用等死,反倒成了新君倚重的得力人手,有朝廷大义撑腰,有皇权兜底,正好大干一场。
“只是....”
崔呈秀话锋陡然一转,神色陡然凝重下来,扫过满殿同僚,最终看向魏忠贤,担忧道:“下官始终心中不安,陛下潜邸之时,素来亲近东林清流,朝野皆知,如今骤然重用我等,甚至于不惜得罪士林,前后反差实在太大。
下官怕这是陛下的缓兵之计,假意倚重稳住我们,暗中消磨我等警惕,待朝堂稳固,再秋后算账、一举清算。”
此言落下,众人神色皆沉,心中再度生出惶恐。
“应该……不会吧。”
魏忠贤摩挲着掌心,神色晦暗复杂,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的迟疑。
说实话,这话他自己也心虚。
虽然朱由检对他确实推心置腹,但人心难测,谁能保证不会事后清算。
要知道,朱由检还是信王时就和他不对付,尤其是新君继位的关键节点,他也出手阻拦,可谓是死敌。
目前而言,对他来说,最煎熬的就是这份不确定性。
崔呈秀一眼就明白魏忠贤心中的纠结,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道:“千岁若心有疑虑,下官有一计,可试探出陛下真实的心思!”
“哦...快速速道来!”
魏忠贤骤然抬眼,眼中亮起精光,语气急切。
要是皇爷真心倚重,他就放下所有顾虑,甘愿做皇权最锋利的一把刀,替皇爷披荆斩棘、扫清朝堂障碍。
可要是这一切都是假象,是帝王的权术算计,那他必须早做筹谋,绝不能坐以待毙!
第13章 年号
司礼监。
这里是大明朝奏折批红,代传圣谕的内廷权力第一衙,能压过六部,制衡内阁的宦官衙门。
“王公公来了。
魏忠贤坐在正位上,一身蟒袍衬得气势慑人,看见走进来的人,起身相迎,礼数给得十足。
王承恩不是普通新晋的秉笔太监,这是陛下潜邸旧人,是皇爷亲自点名的心腹。
不看僧面看佛面嘛!
尤其是听说因为贿赂的事情,皇爷对徐应元不喜,这就更让魏忠贤不得不小心了。
或许,这也是给他的警告。
“九千岁折煞奴婢了。”
王承恩穿着一身崭新的内侍官服,连忙拱手回礼:“奴婢眼界浅、资历薄,能坐上秉笔的位置,全靠皇爷垂怜抬举,日后在司礼监当差,还望九千岁多多提携指教。”
虽然摸不准圣意,但既然皇爷让他向魏忠贤学习,那就低调做事,老实当差。
“王公公太谦了,陛下慧眼识人,既然圣意钦点,那便是担得起这份差事。”
魏忠贤见状,笑得愈发和善,上前虚扶一把,亲热得很。
要是遇上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仗着潜邸旧人的身份耀武扬威,他反倒难办。
几句客套寒暄过后,魏忠贤侧身朝厅内一众管事太监扬了扬手,高声介绍:“诸位都过来认认,这位王承恩公公,是陛下亲口下旨册封的司礼秉笔,往后同咱们一同打理奏章、值守批红,都是同衙同僚,凡事同心协力,好好共事。”
这话一出,厅内一众司礼监太监无人敢怠慢。
“王公公。”
排在最前头的王体乾、李永贞、李朝钦三人也都客气见礼。
早前都以为陛下潜邸一路跟着的总管徐应元会入司礼监,谁能料到上位的居然是不起眼的王承恩。
不用多说也能看明白,在陛下心中,王承恩的分量远胜徐应元。
有这层关系摆在这,他们哪里会摆老资格,端前辈架子。
没瞧见连魏忠贤都客客气气的。
王承恩见状,连忙弯腰躬身一一还礼,姿态谦和。
司礼监本就不是只设一位秉笔太监,掌印大权独归魏忠贤一人,剩下所有机要差事,全由数位秉笔分摊打理。
王体乾是司礼监资历最深的秉笔,署理司礼监日常杂务,东厂各类大小事务也由他协理统筹。
李永贞文笔老练心思缜密,百官奏折初审批红、草拟内外圣旨、保管机要档案,全是他一手经手。
李朝钦是魏忠贤最贴心的心腹,宫内各项差事督办、君臣之间密旨往来,还有东厂缉拿办案的落地执行,尽数归他调度。
说起来,他是最弱势的一个。
魏忠贤看着场面稳妥,笑意更甚,转头对着王承恩温和道:“王公公初来乍到,司礼监的规制、值守的流程、批红的规矩,稍后永贞、朝钦二人会细细带你熟悉,往后咱们各司其职,一同为皇爷分忧解难。”
这番话看似客套,实则摆明了态度。
他主动划分权责,不排挤、不打压,坦然接纳王承恩入局,既是遵圣意行事,也是给足了陛下面子。
王承恩心中了然,再度拱手:“承蒙九千岁照拂,日后还需多多指点。”
魏忠贤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随口道:“司礼监这边的事就先这般安排,你且留下来跟着他们熟悉差事,咱家还有要事奏请皇爷。”
王承恩心思一转,立刻摆正姿态:“九千岁公务要紧,自便即可,奴婢在此安心值守,好生熟习差事。”
刚来司礼监,立足未稳,眼下最该做的就是守本分、少说话、多观望,绝对不能露头搞事,以免坏了皇爷的筹谋。
“嗯。”
魏忠贤不再多言,从桌面上拎着册本转身离开。
司礼监本就紧挨乾清宫西侧,咫尺之隔,是御前第一近衙。
出了侧门,过两道雕花回廊,百十来步就到乾清宫门口,刚踏进乾清宫暖阁,魏忠贤脚步一顿。
只见朱由检双臂垫在颌下,整个人趴在靠窗的软榻上,而娇杏坐在帝王的后背腰臀位置,一双细腻柔手不急不缓的揉捏肩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