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帝王如此厚待,袁崇焕心中激荡不已。
朱由检转头看向一旁的孙承宗,开口询问:“孙爱卿,辽东防务重大,该授袁卿何等官职,方能镇住关外大局,你且说说。”
孙承宗微微一怔,没料到陛下会将人事权问给自己,稍一沉吟,拱手道:“回陛下,老臣以为,可授为兵部左侍郎兼右副都御史,督师蓟、辽。”
这套官职配置,是当下镇辽的最高规格,名正言顺,足以压服边关诸将,统筹关外全线防务。
“好,就依爱卿所言。”
朱由检对这些繁杂的朝堂官衔名头一知半解,但他信得过孙承宗的眼光,当即拍板定案。
随即转身看向袁崇焕,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袁卿,往后镇守辽东,但凡有难处、有需求,尽管直言,朕能办到的,一律尽量满足你。”
得皇帝亲口放权的许诺,袁崇焕浑身气血翻涌,腰背挺得笔直,当即趁热打铁拱手道:“陛下,臣恰好有一事,恳请陛下恩准!”
好家伙,刚给完好处、勉励两句,这就直接顺杆子往上爬了。
果然给臣子施恩画饼这招,属实容易激励过头。
朱由检心里吐槽,面上却依旧和颜悦色:“袁卿但讲无妨。”
袁崇焕不再迟疑,正色进言:“陛下,皮岛东江镇孤悬后金敌后,位置极为关键,臣恳请陛下下旨,令东江镇毛文龙受臣节制!”
按照刚刚敲定的官职,他只有督师辽东的权力,但皮岛却属于登莱管辖。
毛文龙盘踞皮岛,孤悬海外、自成一派,完全游离在辽镇体系之外,不受他约束,若是两边各自为战,互不统属,不仅没法形成夹击之势,发挥牵制作用,反而容易生出隐患,白白浪费了这一块绝佳的战略要地。
在他原本的守辽布局里,皮岛本就是辽东防线的关键一环。
皮岛?毛文龙?
朱由检闻言微微一愣,对这个人名和地名没印象,但也听得明白了敌后牵制,首尾联动,逻辑完全说得通。
“陛下,臣以为不可!”
正当朱由检要应准之时,孙承宗忽然开口阻止。
袁崇焕眉头一蹙,心中不愤,拱手反问:“孙公,辽西坚城正面御敌,皮岛敌后伺机袭扰,唯有双线牵制,首尾配合,才能让关外防务无懈可击,为何不可。”
要不是因为孙承宗是朝中元老,更是极力举荐,赏识自己的恩人,他早就出言反驳。
“你只看到皮岛地利之妙,却不知东江镇毛文龙其人的症结所在。”
孙承宗轻叹一口气,目光扫过朱由检,斟酌片刻,开口道:“陛下,臣昔日督师辽东时,与此人打过交道,他本是王化贞旧部,辽地溃败后,并未归入关宁体系,而是自行出海占岛,自立门户。
皮岛孤悬海外,路途遥远,军令调度本就困难。
更关键的是,毛文龙久居海外,独掌大功,性子骄悍桀骜,极难管束,他手下兵马都是他一手招募的心腹私兵,只认毛帅,不认朝廷,常年自成一体,不受外人调遣。”
“孙公....”
袁崇焕还想再争,想着不听节制就杀。
孙承宗抬手拦住,无奈叹气道:“袁大人,老夫岂能不知两镇合一,首尾联动是上上之策,你的布局没错,合为一体,防线自然更稳。
但皮岛可借力,不可强统,强行让他受你节制,此人必定心生抵触,阳奉阴违,到时候双线牵制落空,两镇各自为战,首尾脱节,反而会成为辽东最大的隐患!”
皮岛战略价值极高,钉在后金腹地,是大明唯一能常年骚扰,牵制敌军的钉子,至关重要,绝对丢不得、弃不起。
与其逼反猛将,废掉敌后牵制,不如维持现状,借其势,不统其兵。
两相权衡,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
朱由检听完这番话,瞬间明白过来。
说白了就是典型的“听调不听宣”。
“照爱卿所言,毛文龙此人,可不可信?”
敌后牵制固然是天大的战略优势,但前提是人能用。
若是此人私心太重,靠不住,那这颗钉子就无用。
孙承宗拱手回道:“回陛下,此人虽骄横跋扈、不受规制,但大节不亏,其在敌后数年,孤军死战,从未有过叛明投敌之心,始终心系大明。”
朱由检闻言心中了然。
这种人,其实也好理解。
他忠于朱家大明、忠于汉土江山,却看不惯朝堂的腐朽冗弊,更不愿被层层规矩束缚。
换做任何一个有本事、有血性的乱世武将,白手起家打下一片基业,也绝不肯乖乖交出权柄,受人摆布。
但话又说回来,抛开跋扈的性情不谈,能在四面皆敌的后金腹地生杀出一块根据地,数年牵制强敌,足以见得毛文龙本事过硬,是能战之将。
不就是拥兵自重,跋扈嘛,只要他心向汉家,帮着打建奴,那就够了。
乱世之中,能干活,能杀敌的就是好将。
只要他不叛大明,别说自成一派,当个关外藩镇,就算他在那什么皮岛当皇帝都无所谓。
“袁卿,孙爱卿所言不无道理。”
想通其中关节,朱由检转头看向身前的袁崇焕,安抚道:“辽东当下要务,是稳守防线、蓄力固本,不必急于一时求全,当以大局为重,相忍为国。”
这话一出,袁崇焕嘴唇微微翕动,想要辩驳,却还是说不出口。
陛下已经把利弊讲得通透,也是真心为边关大局考量、推心置腹,自己若是再执意强求,就是执拗恃功、不识大体,反倒成了臣子的过错。
无奈之下,袁崇焕只能压下心中的全盘谋划,躬身拱手:“臣遵旨。”
朱由检见状微微点头。
袁崇焕这种一腔热血,满身傲骨的能臣,硬压只会适得其反,对付这种人,就得顺毛捋,只要大方向不偏,底线不破,他定然会拼尽全力为国戍边。
心念落定,朱由检转身坐回龙椅,当庭定调:“辽东的防务,全权交由袁爱卿主持,朝堂六部、边关大小将官,尽数配合他调度调遣,不得推诿掣肘。”
“臣遵旨!”
孙承宗、袁崇焕二人齐齐躬身应命。
袁崇焕心中五味杂陈,既有遗憾,也有欣喜。
遗憾的是没能完成自己预想的完美守辽布局,可欣喜的是,朝廷依旧信任自己,自己依旧能镇守关外,一腔抱负有处施展。
“至于皮岛的毛文龙....”
待二人礼毕,朱由检稍一沉吟,开口补充道:“以兵部的名义告知毛文龙,让他依旧镇守皮岛,朕予他敌后全权自主权,不得贪功冒进、擅自浪战,只要能牵制建奴,就是大功一件。”
“臣遵旨。”
孙承宗拱手回道:“臣会以兵部的名义,督促毛文龙,明确权责,约束皮岛军纪。”
朱由检微微颔首,随即摆了摆手:“二位爱卿退下吧,各司其职,好生办事即可。”
“臣等告退。”
二人再度行礼,转身退出大殿。
朱由检身子微微后仰,靠在龙椅上,疲惫地揉了揉发胀的鼻梁。
折腾了大半日,辽东的事情总算是敲定了。
自己就是个半路接手明末烂摊子的穿越者,本事就这么多,能做的都做了,以后能不能挡住建奴,就只能听天由命,真要是大势已去,天数如此,再怎么折腾也没用。
亚历山大啊。
不行,必须得释放下压力。
朱由检当即开口:“来人,传娇杏、绿萝前来侍驾。”
第49章 圣明无过陛下
宫外青石廊道,凉风穿廊而过。
袁崇焕脚步一顿,侧身对着孙承宗郑重一揖,语气诚恳:“多谢孙公屡次提携,若无孙公坐镇周旋,下官这套守辽谋划,根本没机会落地施行。”
“不必谢我。”
孙承宗摆了摆手,神色淡然:“老夫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朝廷。”
袁崇焕是真有本事,这才是值得他不惜余力举荐,换做是那种庸碌无为、不堪大用的废人,哪怕人情再深,他也绝不会白费心力。
袁崇焕闻言心中了然,微微颔首:“孙公一心为国,下官明白,你我皆是为朝廷分忧。”
孙承宗轻轻点头,抬眼望向宫外长空,沉默片刻,似是斟酌再三,才开口道:“元素,今日老夫拦你,你心里定然多少有些不服,但你我都心知肚明,你所谓的‘五年平辽’,不过是虚话。”
袁崇焕闻言微微一怔,转瞬脸上涌上几分悻悻,低声叹了口气,无奈道:“下官夸下“五年平辽”的海口,也是想能放手做事,为大明守住关外河山。”
其实哪怕朝廷这次倾尽举国之力,粮草、兵甲、辽饷全数足额供给,完全按着他的布局来,想在五年之内剿灭后金、收复全辽,也是天方夜谭,时间根本远远不够。
可他也是被逼无奈。
前任几位帝王,对待边事向来瞻前顾后、优柔寡断,对边关将帅更是百般猜忌、层层掣肘,多少有志边臣空有一身本事,最后都被朝堂的规矩困死,根本没法放开手脚做事。
之所以许下五年平辽的诺言,说白了就是开一张空头支票。
不求真的五年灭敌,只求换来帝王的信任,让自己能不受掣肘,镇守关外。
只要能稳住防线,逐年练兵修城、蚕食敌势,哪怕五年之内没法平辽,只要打出足够的战果,筑牢大明关外根基,也算不负朝廷。
待日后国力恢复,再徐徐图进,未必没有翻盘收复的机会。
孙承宗闻言心中了然。
要不是当今陛下胸襟开阔,知人善任,愿意放手放权、信任边臣,他这把老骨头也难重返朝堂,袁崇焕也得不到如今总督辽东的机会。
默然片刻,袁崇焕郑重拱手道谢:“今日多谢孙公成全,更是谢孙公手下留情,方才若是孙公点破五年平辽的虚实,下官今日怕是颜面尽失,甚至连这督师之权都难以接手。”
孙承宗抬手抚了抚下颌,浑浊的目光深深看了袁崇焕一眼,忽然轻笑一声,开口道:“元素啊,你当真以为,陛下看不破你的心思?”
“孙公这是何意?”
袁崇焕浑身猛地一震,豁然抬眼,整个人都懵了。
难道陛下能看破自己的方略?
孙承宗面朝乾清宫的方向,微微拱手:“陛下聪慧过人,心思远比你我想的更深,早就看出了你五年平辽的弊端,特意召老夫商议,不过是给你留足颜面!”
“这、这不可能!”
袁崇焕脸色一变,满脸的难以置信,失声开口。
这可是自己打磨了多年的方略,怎么可能会被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看破。
孙承宗见状,轻笑了一声,反问道:“你应该也有所耳闻,朝廷近日一直在着手整顿京营。”
闻言,袁崇焕瞳孔微微一缩,当即重重点头。
虽说这些年一直赋闲在家,但朝野的大小动静,他始终时刻关注,京营整顿一事近期闹得沸沸扬扬,动静极大,自然不可能不知。
“你别小看此事,陛下的眼界,远比你我预想的要长远得多,也更懂军务积弊。”
孙承宗凝眸看着袁崇焕,低声感慨道:“这一次的京营整肃,是陛下亲自敲定的章程。”
这话一出,袁崇焕心头又是一震,满脸错愕。
此前一直以为,整顿京营这种肃军弊,改旧制的大动作,是孙承宗牵头推动,万万没料到,居然是出自那位年轻帝王的手笔。
孙承宗侧头看他一眼,继续说道:“京营只是开端,往后九边各镇、天下军制,迟早都会逐一规整,陛下要的,是大明强军固本。”
听到这里,袁崇焕彻底怔住,心中翻起滔天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