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冰冷的语气让明珠心头微微一颤。
不过随即,他就反应了过来。
怕什么!
如今的乾熙帝,就是一只拔了牙的老虎,空有帝王名头,无半点实权,根本拿捏不了自己!
明珠从容宽慰道:“陛下多虑了!”
“您执掌大周三十余年、恩泽天下,又是太子亲生父皇,父子血脉至亲,谁敢轻辱陛下、招惹不快?”
“当年,唐高祖禅位之后,不也高居太上皇之位,衣食无忧、安稳度日,逍遥余生吗?”
不提唐高祖还好,一提李渊,乾熙帝差点一口唾沫啐在明珠那张老脸上!
你当朕不懂历史?
李渊退位之后过的是什么日子?
看似锦衣玉食、尊荣无限,实则被软禁深宫、形同囚徒!
亲信被遣散、旧臣被调离、宫门被严控,自由全无、大权尽失!
所谓安享晚年,不过是被圈在深宫无所事事,只能靠着充盈后宫消磨时光、苟活度日!
都五六十了,还给李二凤添了一堆弟弟妹妹。
你这是劝朕以后沉迷美色,早点死啊!
要不是现在实在没有说话的人,朕早就把你这个见风使舵的老狐狸给杀了!
心里如此想,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道:
“刚才太子告知朕,他要把监国改为全权摄政。”
“朕从来没有听说过,父皇在位、太子摄政的荒唐先例,明相觉得,朕该应允吗?”
说起这事,明珠心里也悄悄腹诽不已。
太子摄政,确实不合礼制、于理不合。
但他本来就是投机臣子、利益至上,没什么可坚持的。
纠结片刻,他圆滑开口:
“陛下,朝堂规制,从来都是顺势而变、因时改制。”
“上古无帝号,始皇帝创帝制,后世便沿用千年。规制先例,向来都是人定的。”
“如今监国、摄政于太子而言,权责本就没什么区别,不过是名头差异罢了。”
“陛下不必执着于此等虚名。”
这话可把乾熙帝给气坏了!
旁人不懂其中利害也就罢了,你明珠身为当朝大学士、顶级权臣,岂能不懂监国和摄政的天壤之别?!
监国,是以帝王之名理政,最终决策权仍在皇帝;
摄政,是全权代君理政,皇帝的旨意没有摄政认可,也是形同废纸!
这哪里是名头区别,分明是权力彻底颠倒、皇帝被彻底架空!
乾熙帝瞬间看透了明珠的心思。
这老狐狸,就是在告诉他:大势已定,挣扎无用,老老实实认命就行了!
心底几番起落拉扯,乾熙帝终究是稳住了心性。
大败一场、从云端跌落泥潭,他慢慢恢复了自己的睿智。
他深深看了眼明珠,语气平淡无波:“多谢明相为朕解惑。”
明珠没察觉到乾熙帝的变化,依旧躬身道:“能为陛下分忧,是臣的荣幸。”
“你退下吧,替朕转告太子,朕的身体好得很。”
“朝廷安稳无虞,无需摄政!”
听到这话,明珠脸色骤变!
太子原本和你说得好好的,可是现在,您跟我聊了一下,就把原来的事情推翻!
您这哪里是传话?您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
你这麻子不是麻子,纯粹是坑啊!
这一刻明珠彻底慌了,再也顾不上圆滑体面,急忙出声劝阻:“陛下,万万不可啊!”
“眼下这局势,您绝对不能与太子硬碰硬!”
“陛下身负通敌失德、祸乱社稷的过错,本来就落人口实!”
“要是您执意不肯退让、阻挠摄政,彻底惹怒太子,到时候恐怕连这帝位虚名、太上皇尊荣都保不住!”
“太子完全可以顺势废黜帝位、正大光明登基!”
情急之下,明珠没有了刚才的恭谨,甚至带上了几分严厉。
看着他急得跳脚、生怕被连累的模样,乾熙帝忽然淡淡一笑,坚定无比:
“明珠,你的好意朕明白。”
“但是,朕就是不退这一步!”
“摄政与退位,于朕而言,本来也没什么区别。”
“逆子执意要揽大权,尽管去做!”
“史书笔笔昭昭、天理朗朗,千秋功过自有史书评判,朕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担下逼父夺权的骂名!”
“梁九功,给朕把人轰出去!”
门外的梁九功早就把两个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心里不停地打鼓。
太子纵然仁厚、顾念父子亲情,不会真对陛下如何。
可他们这些跟随乾熙帝多年的贴身旧臣,可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
搞不好就要被拿来杀鸡儆猴!
满心憋屈,却依旧忠心耿耿。
梁九功快步入内,对着明珠躬身拱手,既为难又恭敬:
“明相,陛下需要歇息,还请先行退下,别让老奴难做。”
明珠看着乾熙帝油盐不进的模样,无奈叹气:
“陛下!老臣请您三思而后行!”
“思危、思退、思变啊!”
看着明珠的背影,乾熙帝长长吐出一口气。
所有道理、所有利害,他比谁都清楚、比谁都通透。
可有些执念,执掌皇权三十年,早已深入骨髓、刻入神魂,根本放不下!
当年唐玄宗坐拥盛世、晚年失权,六七十岁了尚且百般不甘、不愿放权。
更何况是他!
哪怕大势已去、众叛亲离,哪怕前路已定、翻盘渺茫,他依旧不甘心就此彻底沦为傀儡摆设!
不知何时,梁九功悄悄上前,看着帝王略显佝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乾熙帝转头看向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甘试探:
“梁九功,你老实告诉朕,朕如今,当真连半分翻盘的本钱,都没有了吗?”
梁九功浑身一僵,连忙低头躬身道:“奴才愚钝,不敢妄议朝政。”
他不敢答、也不能答。
乾熙帝没有说什么,其实问出这句话的瞬间,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 第九百一十八章 大皇子你的机会来了
打发明珠去乾清宫见乾熙帝之后,沈叶也没闲着。
虽说这一次夺宫成功了,但说白了,只是刚打完架,还没收拾完烂摊子。
接下来的一堆琐事,比夺权还要费心费力。
安抚摇摆不定的朝臣、恢复朝堂正常运转、稳住朝野人心……缺一不可。
如今他手握兵权、控制了朝堂,表面上没有人敢忤逆对抗。
可乾熙帝深耕朝堂三十余年,满朝文武大半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
这些人不敢明着造反,却可以暗戳戳地抵制不配合。
更关键的是,沈叶眼下还不能对这些老臣下手清算。
一旦手段太狠、步步紧逼,只会寒了满朝文武的心。
比起安抚朝臣,眼下最让沈叶上心的,是大皇子带着回来的四万大军。
这四万兵马堪称一把双刃剑,变数极大。
其中一万羽林卫是沈叶的嫡系,由鲍石光统领,倒是不用担心叛变反水。
可剩下三万步军统领衙门的兵马,必须攥进自己手里,不能让他们跑了。
大皇子和八皇子关系不一般。
八皇子从小在大皇子生母惠妃宫中养大,说他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倒也说得过。
现在八皇子跑了,大皇子是选择留在京师,还是直接带兵出逃、投奔八皇子?
这个可能性太大了!
对于这位大哥,沈叶的思路很清晰:先礼后兵,能安抚就安抚,安抚不了动手拿下。
三万步军虽说战力一般,但只要经过整编操练,那就是一支劲旅。
不过大皇子此时应该已经得到了皇权易主的消息。
面对这天翻地覆的变局,他究竟会站队老八,还是认清大势?
正当沈叶打算召集人商议时,周宝进来禀报:“太子爷,明相求见。”
看来,这是从乾清宫回来了。
沈叶淡淡开口:“宣。”
短短半分钟,明珠就匆匆入殿:“拜见太子爷!”
“明相辛苦,父皇的情绪可稳定?”
说话间,示意周宝搬来座椅,让明珠坐着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