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皇帝 第950节

  事关饭碗和根脉,再怂的人也得硬着头皮动一动。

  暗地里,衍圣公府早就做好了两手准备。

  但凡有一丝保全门第的机会,他们绝对不肯认命的。

  这天一大早,陈廷敬府上来了一位不速之客:衍圣公的弟弟孔瑜道。

  一见到陈廷敬,孔瑜道姿态放得极低,规规矩矩深深一揖:“晚辈孔瑜道,拜见陈相!”

  陈廷敬一向不待见孔家的人,这帮家伙往日眼高于顶、傲气冲天,总觉得天下文脉、万般荣光都该是孔家专属,谁都瞧不上。

  可是今儿,孔瑜道这般谦卑过头,反倒让陈廷敬心里警觉了一下。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更何况是这种关键时期!

  不用多想,孔瑜道肯定是为孔家存亡、曲阜安危来求他帮忙的。

  无数念头闪过,陈廷敬快步伸手将人扶起,笑得一脸和善:“孔老弟何须多礼,你我旧交,不必这般生分。”

  说完,就热情地拉着孔瑜道落座,寒暄道:“近来衍圣公身子可还康健?”

  孔瑜道心里丝毫没有放松,反倒越发忐忑:

  对方态度越是客气、笑容越是和煦,这事儿大概率越难办成。

  可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他耐着性子陪陈廷敬客套了几句,就直奔主题,满脸恳切道:“陈相!”

  “您是文坛泰斗、天下读书人的定海神针!如今曲阜危在旦夕,文庙即将落入外番之手!”

  “那些蛮夷不知孔圣文脉,一旦破城,必定会肆意亵渎先圣!恳请陈相出手,力劝朝廷早日发兵驰援!”

  这一幕陈廷敬早有预料,立马摆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愁苦模样,长叹一口气道:

  “老弟啊,你的难处,老夫何尝不知?”

  “今儿朝堂议事,老夫第一个站出来力陈出兵的必要!”

  “奈何太子爷顾虑重重、心存忌惮,始终不肯松口啊!”

  “眼下朝堂局势微妙,很多事,真的不是老夫等人想办,就能办成的!”

  看着一副尽力了却很无奈的陈廷敬,孔瑜道心里满是憋屈。

  如今的衍圣公府早已风光不再,而当今天下,再也不是乾熙帝一言九鼎的时候了!

  孔瑜道只能再次拱手:

  “陈相!万般艰难,还请看在孔圣先师的情分上,多多帮扶孔家一把!”

  “大恩不言谢,我孔氏上下,永世铭记!”

  陈廷敬沉吟片刻,低声点拨道:“老弟,单凭我等几个劝谏,用处不大。”

  “该说的、该劝的,我等早已经说尽了。”

  “如今出兵一事,卡在可出可不出之间。差的就是最后一把推力!”

  短短一句话,瞬间点醒梦中人。

  孔瑜道瞬间豁然开朗。

  他心里其实早有此意,只是迟迟不敢决断。

  孔家再也经不起一次投降认怂、递降书顺表的污点了!

  再敢屈膝降敌,战后朝廷清算,孔家千年门第彻底凉凉了!

  为了家族存续,今日这波舆论造势,不得不做!

  孔瑜道郑重一揖,真心实意道:“多谢陈相指点迷津!”

  “后续一切,我孔家自有分寸!他日若有问询,还请陈相多多美言几句!”

  送走孔瑜道后,陈廷敬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只剩满心感慨。

  他明白太子的顾虑,却依旧坚定不移支持出兵。

  毕竟,这不但关系到文庙存续,更关系到了太子的名声!

  太子要是坐视文庙沦陷、圣人故里遭辱,必将招致全天下读书人的口诛笔伐!

  世人皆知,武人之刀可定生死,文人之笔可断千秋!

  只希望太子能理解他的一片苦心。

  第二天,天还没亮,陈廷敬一早就得到了消息:

  数百各地士子、在职学官,集体抬着圣人牌位,齐聚太和殿外跪阙请愿,同时递上万民血书、万言陈情折,誓死恳请朝廷出兵救曲阜、保文庙!

  得知消息的瞬间,陈廷敬再次刷新了对衍圣公府底蕴的认知。

  孔家如今虽说没了朝堂实权、不敢兴风作浪,却依旧拿捏着天下文人的命脉。

  他们虽无能力煽动谋反动乱,可只要借着文庙危亡、文脉存续的理由振臂一呼,天下读书人便一呼百应!

  这,就是千年世家的隐形实力!

  陈廷敬不敢耽搁,立刻命人备轿,心里笃定:出了这么大的事,太子必定即刻召集辅政大臣议事。

  可是这次,他偏偏猜错了。

  太子沈叶收到士子叩阙的消息后,并未召见群臣,反倒直接被乾熙帝一道圣旨,召去了乾清宫。

  如今帝储二人,堪称典型的“二龙不相见”。

  别人家父子避而不见是忌惮命格、忌讳天意。

  他们父子俩不见面,纯粹是互相膈应、互相提防、谁都看谁不顺眼。

  乾清宫内,乾熙帝一身素色道袍,未戴冠冕,手持青玉如意,看着仙风道骨、超然世外,一副潜心修道、不问红尘的模样。

  见沈叶入殿,他淡淡地道:“太子,士子百官跪阙叩拜,可不是什么吉兆。”

  “要不是朕修道有感、心觉异动,怕是躲在深宫清修,都要被这漫天怨气找上门来。”

  这话堪称一语双关、杀人诛心。

  明着说士子请愿惊扰深宫,暗里却是讥讽太子治国无能、把控朝局不稳,闹得天下士人人心浮动,连累他这个皇帝不得安宁。

  面对父皇的阴阳怪气,沈叶波澜不惊道:

  “父皇息怒,这事儿并不是儿臣推诿。”

  “只因父皇闭关修道、不想让人打扰,儿臣不敢擅自决断重大兵权调动,因此拖延了一日。”

  说完,他将昨日朝堂群臣争议、京师兵力空虚的隐患一五一十禀明,无奈摊手:

  “父皇请看,如果调兵驰援山东,京师留守兵力不足三千。”

  “京畿根本重地、宗庙深宫,一旦突发乱变,到时候无兵可用、束手无策,后果不堪设想!”

  乾熙帝对这个情况早就心知肚明,却依旧故作深沉,淡淡说教:“太子,做事须知轻重缓急、权衡主次。”

  “眼下朝廷精锐虽说全部在外,可外敌远在山东,距京师千里之遥,暂时并无兵临城下之危。”

  “你如今一味畏首畏尾、不肯驰援,难道要坐等敌军步步推进、直指京师吗?”

  话音落下,他语气陡然沉了几分,带着一丝愠怒:

  “京师安稳固然重要,可祖宗基业、万世文脉,更是动不得的根基!”

  “你自行好生思量。”

  “朕在位一日,便绝不允许圣人文庙沦落蛮夷之手,让后世史书、千秋口舌,尽数诟病朕这一朝、诟病于朕!”

  看着眼前恰到好处动怒、为身后名节较真儿的父皇,沈叶心底暗自揣摩:

  这老头儿,到底几分真怒、几分演戏?

  但戏演到这一步,也该圆满落幕、见好就收了。

  乾熙帝费尽心思造势施压、群臣步步紧逼、天下士子群情激愤,无非就是想逼他被动妥协、被迫出兵,坐实他优柔寡断、受制朝野的模样。

  既然对方把戏做足了,那他就该顺水推舟、完美接戏。

  沈叶躬身俯首,恭敬道:

  “既然父皇圣意已决,儿臣遵旨便是!”

  “儿臣即刻传谕步军统领衙门整军备战、即刻出征!”

  “同时传讯大哥,命河道清淤大军火速回撤、拱卫京师!”

  乾熙帝一听,心里暗自得意。

  在他看来,是自己一番言辞敲打、故作震怒,才逼得顾虑重重的太子被迫妥协,心甘情愿掏空京师最后的精锐兵力。

  为了拿捏好这次分寸,他私底下反复推演无数次。

  他深知,要是自己太过冷漠、毫无反应,反倒显得刻意反常,很容易让心思缜密的太子起疑。

  唯有这般为千秋名节动怒、为文脉存续较真的模样,才毫无破绽。

  乾熙帝摆摆手道:

  “具体军务调度,无需禀朕。”

  “你与祝明阳一众辅臣细细商议即可。”

  说到此处,他深深看了沈叶一眼,重重告诫道:“切记!”

  “遇事该果断便果断、该狠绝便狠绝!”

  “前怕狼后怕虎、瞻前顾后,迟早耽误天下大事、错失所有良机!”

  沈叶领旨,躬身告退。

  走出乾清宫,他彻底卸下伪装,不再刻意纠结犹豫、故作为难。

  整场大戏已经落幕,他无需再演了。

  沈叶对着祝明阳等大臣宣布:朝廷即刻发兵,驰援山东!

  消息一出,太和殿外跪阙请愿的数百士子、学官瞬间散去。

  圣旨落地,效率奇快。

  短短半日光景,京师留守的半数步军衙门兵马、一万精锐羽林卫尽数集结完毕,火速开拔,日夜兼程奔赴山东战场。

  兵部尚书诺敏亲自到场,为出征将士送行。

  看着大军绝尘而去、尘土飞扬的景象,诺敏站在原地,心底只剩四个字:

  京师空了!

  深宫侍卫、衙门捕快虽说还在,可这些只能维持治安、震慑小乱。

  真正能稳压京师、平定兵变、掌控朝局的野战精锐,已经全部调离。

  如今的京城,有百官、有帝王、有太子,唯独没有强军护主!

首节 上一节 950/1150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