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江山、为陛下、为太子,老臣甘愿鞠躬尽瘁!”
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活脱脱一副为国赴死的忠臣模样。
看着他在这儿装模作样,沈叶心里暗自好笑,表面上却一脸正色道:
“佟相这般忠心耿耿,堪称天下臣子之楷模。”
“只不过朝廷用人,向来讲究恩义。”
“孤万万不能因为佟相忠心,就把所有重担一股脑儿地压在你一人身上。”
“此事别说孤与父皇不答应,就连列祖列宗,也绝不会应允。”
“再者,分心他顾、一心二用最易滋生纰漏。”
“父皇龙体乃是国之根本,容不得半分意外。”
沈叶语气陡然强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所以往后,佟相常驻乾清宫,心无旁骛,把心思都放在父皇的身体上。”
“孤将朝堂最重要的差事交付于你,希望你不要让孤失望、不要让陛下失望,也不要让天下万民失望!”
此话一出,佟国维彻底心凉。
冠冕堂皇的话说了一箩筐,本质上不就是变相剥夺自己手中所有权力吗?
这一刻佟国维也总算看透了其中的弯弯绕。
乾熙帝扶持自己帮他制衡太子,算盘打得震天响。
可结果呢?
还没开始监国,太子就把自己锁死在乾清宫的方寸之地,一脚把自己踹开了!
回想太子前几次监国,哪一次不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遇事都会和自己一众大臣商量。
可如今的太子,简直像是换了个人,行事杀伐果断,出手又快又狠,半点余地都不留。
思绪纷乱之际,佟国维余光瞥向一旁的大皇子等诸位皇子,脑子中瞬间闪过一个猜测:
陛下一口气册封八位皇子为议政大臣,莫非早就算到今日他佟国维会被一脚踹开了?
皇位,素来是天底下最诱人的毒药。
但凡心里对储位有一丝念想的皇子,就会和太子离心离德,天生就不可能真心归顺太子。
这帮人日后必然会各自结党,分割朝堂势力。
到时候,这朝堂之上,幕后有蛰伏的乾熙帝,明面上有八位各怀心思的皇子。
哪怕太子手握监国大权,也休想一家独大。
想通所有关节,佟国维彻底认清现实:
眼下的局面,他已经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
无奈之下,他只能压下满腔憋屈,躬身行礼:
“老臣遵旨,多谢太子厚爱,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佟相可万万不能言死。”
沈叶摆了摆手,戏谑道:
“你要是死了,父皇就痛失了一位肱股之臣,朝廷也会折损一根擎天支柱。”
说完,他又故作自责地轻咳一声:
“也是孤近日身体欠佳,想的有些偏颇,还望佟相见谅。”
“只不过父皇养病,需要人日夜贴身照料。”
“单凭佟相一人值守,即便耗尽心神,也难免兼顾不了。”
“明相,你素来是父皇的心腹老臣,陛下平日里最爱与你闲谈解闷。”
“那便劳烦明相同佟相一道入值乾清宫,好好的侍奉父皇。”
“孤觉得,有你和佟相侍疾,父皇必定能早日痊愈,事后孤必有重赏。”
明珠全程围观了太子拿捏佟国维,心里早就预判到了,自己也跑不了被挤兑的下场。
想到之前和陈廷敬争抢南书房大学士之位,争得面红耳赤,险些闹到廷推,到如今莫名其妙被发配去乾清宫侍疾,巨大的落差让明珠无限感慨。
但他远比旁人看得通透,也理解乾熙帝遇到的难题!
一分钱难倒英雄好汉!
陛下虽然坐拥万里江山,可面对七千万两白银的巨额财政缺口,照样束手无策。
摆在乾熙帝面前的路只有两条:
要么躺平摆烂,硬扛所有危机;
要么主动退让,抽身幕后掌控全局。
很明显,皇帝选了第二条路。
只要乾熙帝依旧顶着帝王名号,手握地方督抚与边关武将的任免权,他就永远是朝堂真正的操盘手。
更何况,八位议政大臣就位之后,太子的敌对者就会从乾熙帝变成一众野心勃勃的亲兄弟。
太子与众皇子内斗,乾熙帝坐收渔利。
这盘棋,皇帝下得实在太高明。
想明白利弊,明珠也不再做无谓挣扎,笑着领旨:
“微臣谢太子信任,定会竭尽所能,侍奉陛下左右。”
沈叶望着他脸上无懈可击的笑容,眼底悄然掠过一丝凝重。
明珠这个老狐狸城府极深,远比佟国维更难对付。
“明相忠心可嘉!”
说完,扭头看向陈廷敬,高声道:
“陈廷敬,如今明相需入乾清宫侍疾,南书房大学士一职,便由你顶上。”
突如其来的任命,让陈廷敬当场愣住。
他万万没想到局势变化会如此迅猛!
一向强势、把控朝堂数十年的乾熙帝,居然会在关键时刻选择了退却。
他心知肚明,帝王的退让绝非落败,却实实在在帮自己化解了当下最大的危机。
换作往日,他还得假意推辞,说什么廷推。
可现在,朝堂局势错综复杂,八位皇子入局搅局,真要公开廷推,他未必能拿下这个位置。
机不可失!
陈廷敬当即出列,神色肃穆:
“臣多谢太子爷看重!”
“在朝廷危机之时,臣定当殚精竭虑,守护江山社稷,绝不辜负陛下与太子的厚望!”
沈叶微微点头,环视全场:
“诸位若无别的要事,便可先行退下。”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就准备一同告退。
可就在这时,兵部尚书纳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启禀太子爷!奋勇大将军费扬古送来急报,朝廷多日未曾下发阵亡将士抚恤银两与军功奖赏,前线绿营军心已然浮动,隐隐有躁动之势。”
“恳请朝廷尽快拨付银两,安抚军心!”
其实纳敏心里一万个不愿意这么快给太子禀报此事,但闹饷之事堪比燎原之火,半分都耽误不得。
乾熙帝亲口许诺,七日之内补齐所有银两。
可现如今陛下病倒,太子临朝监国,一旦错过期限,前线军心溃散,后果不堪设想。
沈叶看着神色焦灼的纳敏,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他算是彻底看透自家这位老爹了。
不到山穷水尽、四面碰壁的地步,这位傲娇的乾熙帝是绝对不会轻易放权示弱的。
这一次突发重病,恐怕和前线绿营闹饷一事,也脱不开干系。
银两这东西,他手里确实有,但他压根儿不想轻而易举把钱撒给军纪松散的绿营兵。
沉吟片刻,沈叶不急不躁地下令:
“此事事关前线军心,不容小觑。命兵部、户部两日之内拟定处置方案,明日在这里议事,专项商讨饷银发放事宜。”
说罢,他目光扫向一旁假装事不关己的八位皇子,补充道:
“明日议政,八位议政大臣也需尽数到场,各抒己见。”
命令下达,众人陆续离去。
一行人走出小汤山行宫,佟国维看向身侧的明珠,压低声音问道:
“明相,现如今局势大乱,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明珠慢悠悠停下脚步,脸上挂着一贯老狐狸般的温和笑意:
“还能如何?奉旨入宫,陪着陛下养病便是。”
“在我看来,陛下这场病,未必是祸,反而是一件好事。”
他抬眼望向皇城方向,意味深长道:
“朝堂博弈,从来不是谁跳得越高、叫得越响,谁就能笑到最后的。”
“真正的赢家,向来擅长后发制人。”
“更何况眼下外敌来犯,日不落帝国虎视眈眈,整军备战本就是烫手的苦差事。”
“日后一旦战事失利,总要有个现成的替罪羊来承担所有罪责。”
? 第八百四十章 强枝弱干 封王许愿
明珠和佟国维两个人很快就赶到了乾清宫。
他俩对回乾清宫倒是没什么顾虑。
一则是他俩常年伴驾,算得上乾熙帝跟前的大红人、贴心近臣;
二来是太子特意下了令,让他俩入宫侍疾,名正言顺,光明正大。
可乾熙帝早就在宫里坐等他俩多时了。
一见两人进门,就沉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