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叶摆手道:“父皇这次又是什么旨意?”
梁九功躬身回话,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陛下龙体违和,让南书房拟旨,请太子爷全权监国,陛下近期将静养身体、暂不理朝政。”
又是监国!
只不过这次监国可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往乾熙帝手握全部权柄,底气十足,所以敢放手让他监国,不怕自己折腾。
可是现在呢?
眼下乾熙帝内忧外患,应该没有以前的自信了吧?
沈叶淡淡地道:“我要是拒不接旨呢?”
梁九功心头一紧,连忙苦声劝道:
“太子爷!此旨已经明发天下了,陛下龙体欠安,您不监国,又能让谁来监国呢?”
说到这里,他迟疑片刻,还是如实补充:“陛下还安排了诸位皇子协同辅政。”
沈叶听完丝毫不意外。
这位老爹向来多疑谨慎、算计周全,怎么可能放心让他一人独掌监国大权?
那必须安排人手牵制,杜绝他一家独大。
“具体如何安排的?”沈叶漫不经心地问道。
“陛下册封大皇子、三皇子等八位皇子为议政大臣,辅佐太子协理朝政。”
梁九功说罢,双手捧着圣旨,满脸恳切:
“太子爷,求您体恤奴才难处,速速接旨吧!”
“它已经明发天下了!”
沈叶接过圣旨看了两遍,随后问道:“父皇的身体怎么样了?”
这个问题梁九功早有预料,可真被问起,依旧忍不住头皮发麻。
只能含糊其辞道:“太子爷,陛下……陛下已经好多了!”
好在,沈叶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沉声道:
“梁公公你回去告诉陛下,就说我近日身体抱恙、尚未痊愈,别再传染了陛下。”
“待我身子彻底康复,便即刻回宫探病、觐见父皇。”
说罢扭头看向周忠:“替我送送梁总管。”
梁九功纵使满腹疑问,可看这阵势,半句不敢多问,只能躬身行礼后离去。
殿中只剩二人,张英稍作斟酌,试探着问道:“太子爷,您打算何时回京师理政?”
“近期不打算回去。”
“以往父皇能在行宫远程掌控朝政,我如今在小汤山行宫监国,同理可行。”
“更何况这会儿跑回去,纯属凑上去讨人嫌,大可不必。”
一听太子这么说,张英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地。
这对父子俩连日来隔空斗法、互相制衡,他最怕的就是二人沉溺内斗、不顾外敌,一心僵持对峙。
要是朝堂内乱不止,等到日不落联军兵临城下,那就是大厦将倾、回天乏术了。
如今太子接下监国之任,也算稳住了大局。
“太子爷深明大义、目光长远,实在英明!”张英由衷赞叹。
听着张英这一番马屁,沈叶轻叹一声道:
“张相太过夸赞了。”
“我终究还是不够心狠。要是够绝情,此刻便该装作病重难愈、卧床不起,继续和父皇互相推诿扯皮。”
“真到那时,所有烂摊子、所有罪责,终究还是要落到父皇身上。”
“这恰恰是太子爷的仁厚之心啊。”
“您身居高位,却始终心系苍生,不愿以百姓祸福为权谋筹码,是天下万民之幸。”
沈叶没有应声,低头陷入了沉思。
他如今早已适应太子的身份权位,深谙朝堂权谋、制衡之道,可终究学不来乾熙帝的凉薄、前太子的狠绝。
做不到视人命如草芥,视百姓为博弈棋子。
就像眼下这场困局,利己的最优解明明是推诿避事、坐观成败,可一想到战火纷飞、百姓流离的惨状,他便只能放弃私心,挺身而出。
父皇心思缜密、制衡到底,他接手监国,还被塞了八位皇子分权牵制,当真是谨慎到了极致。
沉思之间,门外再次传来周宝的脚步声:
“太子爷!佟国维、索额图一众内阁大学士,携文武百官齐聚宫外,恳请太子爷即刻回宫理政!”
请自己回宫是假,让他回京收拾烂摊子才是真。
沈叶稍作沉吟道:
“让诸位大人稍候片刻,我稍后在寝殿接见众人。”
周宝闻言微微一愣,又听沈叶补了一句:
“我既然得了伤寒,自然要有点伤寒的样子,切莫失了分寸。”
一旁的张英瞬间会意,当即起身:
“太子爷,老臣在此,多有不便,先行告退了。”
一刻钟之后,周宝引路,佟国维、索额图等一众文武大臣进入了太子寝殿。
只见沈叶斜倚在床榻之上,苍白憔悴,一副伤寒未愈、体弱气虚的模样。
众人虽各怀心思,却还是齐刷刷地躬身行礼:“臣等拜见监国太子殿下!”
沈叶微微抬手,声音虚弱:
“诸位爱卿平身。父皇龙体欠安,让孤监国。”
“诸位不妨说说,孤此番监国,第一件该做的事,是什么?”
? 第八百三十九章 大刀阔斧,画风不一样的监国
太子监国,第一件事该做什么?
换作以前,这问题压根儿算不上什么难题。
无非是恪守孝道、侍奉帝王,再顺手处理朝廷的紧急要务,照着规矩走就行。
可眼下局势微妙,在场的又都是混迹朝堂多年的人精之辈。
谁这会儿敢贸然开口,谁就是主动给自个儿找不痛快,纯属没事找罪受。
一时间,文武百官开始集体装哑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集在首辅大学士佟国维身上。
没办法,全场就他官职最大。
剩下的人全都摆烂闭口,这个出头的活儿,最后还是得砸到这位首辅头上。
此刻的佟国维心里很是难受。
他知道太子这个问题很难缠,怎么回答都容易翻车。
但眼下全员装死,他要是再跟着闭眼摆烂,那就是明目张胆的失职。
万般无奈之下,佟国维只能硬着头皮道:
“太子爷,依老臣拙见,您眼下最要紧的事,便是养好自个儿身体。”
“陛下龙体抱恙,朝堂已经群龙无首,您万万不能再出半点差错了。”
这话听着倒是很贴心,字字句句都像是全心全意为太子着想。
但在场的老油条们心里都跟明镜一样,佟国维说得很圆滑,就是敷衍一下,压根儿没打算正面接招。
沈叶看向他,淡淡地道:
“有劳佟相挂心。不过在孤看来,我的身子不值一提,父皇的龙体安康,才是整个大周的头等大事。”
“孤监国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挑选几位得力人手,常驻父皇左右侍疾。”
“唯有如此,才能安定朝野上下的人心。”
“诸位爱卿以为呢?”
关心皇帝老爹的身体,这绝对是正确的,谁也不敢说不对。
君臣父子,忠孝节义!
平日里文武百官或许只是挂在嘴边装样子,可一旦被抬到明面高度,那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
谁要敢说不对,那就是致太子爷于不忠不义。
轻则被朝堂同僚唾弃,重则直接断送仕途。
这种吃力不讨好的锅,傻子才会背。
短暂的沉寂过后,响起了众人整齐划一的应答:
“太子爷英明!”
沈叶的目光朝着众人扫了一眼,而后沉声道:
“大学士佟国维做事恭谨,深得陛下信任。”
“在这种关键时刻,佟相就不要推脱了。”
“给陛下侍疾乃是重中之重,孤便将此事托付于你。”
他顿了顿,还特意带了几分体恤下属的意味:
“只是,佟相年事已高,要是两边跑,太过劳神伤身,孤于心不忍。”
佟国维听完这番话,表面神色不变,心里早已把太子骂了千百遍。
这太子也太狠了!
刚拿到监国的权力,屁股还没坐稳,扭头对着自己这个首辅就是猛踹一脚,这手段,他娘的,真是无耻又霸道!
他心里清楚,一旦接下专属侍疾的差事,整日被困在乾清宫围着皇帝转,那朝堂所有实权事务都将和自己彻底无缘。
首辅之位等同于名存实亡,这绝对是他佟国维不能接受的底线。
这么一想,佟国维立刻调整状态,摆出一副赤诚忠烈的模样:
“太子爷说笑了!能得陛下与太子器重,乃是老臣的福气,何来辛苦一说?”
“眼下朝廷正是用人之际,老臣虽年岁渐长,但筋骨尚健,还没有到老朽无用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