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皇帝 第868节

  碍于“亡者”的身份,张英自然是不适合送客的。

  只把沈叶送到书房门口,便折返而回,潜心构思那篇驳斥皇权的重磅文章。

  他正酝酿笔墨之际,陈廷敬大步流星推门而入。

  看清安然无恙的张英,陈廷敬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地,长松一口气:

  “张相!你可真是吓死我了!”

  张英看着他慌张急切的模样,淡然一笑:

  “人生在世,苦短不易,我还想多活几年,自然舍不得轻易赴死。”

  陈廷敬此刻可没心思开玩笑,当即收敛神色,快速把今儿早朝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急切问道:

  “张相,这个次辅大学士的空缺,你觉得我到底要不要争一争?”

  张英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迫切,心里就明白他是怎么想的,掷地有声道:“当然要争!”

  “非但要争,还要稳稳拿下、一举成功!”

? 第八百二十九章 朕这四十年皇帝不是白当的

  眼下这场廷推,陈廷敬心里压根儿没底,半点稳赢的把握都没有。

  虽说江南出身的一众朝臣的选票都可以攥在他手里,但总的算起来也就二十来票。

  对比乾熙帝手握的三十票,还是有差距的。

  就算皇帝麾下一部分官员尚有拉拢的余地,可是,想把人撬过来,哪里是动动嘴皮子就能办成的?

  陈廷敬望着一脸笃定的张英,无奈地叹了口气:

  “张大人,上回廷推陛下一时失算,才让索额图捡了便宜坐上军机处的头把交椅。”

  “依我看,这一次陛下肯定会吸取教训,不会再犯上一次的错误了。”

  张英眉眼一挑,笑着道:

  “陈兄这话不假,陛下确实不会重蹈覆辙,但是,这并不代表一些人没法私下拉拢。”

  话音落下,他随口报出三四个朝臣名讳:

  “这几位,早年都欠我一些人情,如今正好到还债的时候了。”

  陈廷敬暗自咋舌,他知道张英的人脉遍布朝野,却万万没想到,这几个素来和江南一脉八竿子打不着的官员,居然都受过张英恩惠。

  可惜,人情这东西向来缥缈,人在情分在,人走茶凉是常态。

  如今张英“已死”,换旁人去游说,这些官员未必肯买账。

  看着陈廷敬满心顾虑,张英胸有成竹一笑:

  “你不必发愁他们会赖账,等这帮人上门吊唁,我会亲自出面和他们说。”

  “但凡爱惜羽毛的,谁也不愿落个欠债不还的名声。”

  一看张英胜券在握的模样,陈廷敬瞬间就品出味儿来:

  合着这些人的把柄,十有八九攥在张英手上,只不过这份筹码只能动用一回。

  想到这儿,他悬着的心落地不少,近在眼前的次辅大学士之位,仿佛已经在朝自己招手。

  “张相,就算这几位肯仗义投诚,咱们想要稳赢依旧悬乎啊。”

  陈廷敬眉宇间添了几分焦灼,张英看在眼里,心底暗暗叹气:

  陈廷敬这个家伙功利心太重,自己把江南派系的重担交到他手上,还真是有点放心不下啊。

  奈何眼下江南无人可用,自己早晚得走,身后铺路的差事必须办妥。

  要不然,自己就是无颜见江东父老啊。

  张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点拨:

  “咱们还能拉外援结盟。”

  “明珠背后虽说有陛下全力撑腰,但皇帝手底下的臣子,未必全都愿意死心塌地捧着明珠上位。”

  “别的不说,你细细琢磨一下,倘若明珠已经跻身军机、再登顶次辅,谁的切身利益受损最严重?”

  “答案显而易见,是佟国维!”

  “现如今佟国维稳坐首辅之位,一旦明珠成为次辅,权势基本上就和他平起平坐了。”

  “要知道,以往明珠的地位可是在佟国维之上!”

  “往后佟国维手里的实权免不了被拆分大半,他绝不可能眼睁睁坐视不管。”

  陈廷敬没料到张英敢把算盘打到佟国维身上!

  但细细思索一番,越想越觉得张英说的可行。

  佟国维虽说是陛下的心腹重臣,却也一心惦记佟氏宗族的长远前程。

  要不然,他也不会上蹿下跳,为了扶持八皇子而四处奔走。

  他沉吟片刻开口:

  “结盟之事可行,那就和佟国维谈一下。”

  “只是,佟国维刚刚痛失爱子,怕是没心思掺和,不一定会同意。”

  “咱俩一起游说便是。虽说咱们现在和太子是绑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但这并不能说,咱就是他佟国维的仇人。”

  张英唇角挂着几分嘲讽,“佟国维这一根藤上几个瓜,子嗣兴旺,没了一个儿子无伤大雅。”

  “在他眼里,整个佟家的荣华富贵才是头等大事。”

  二人正商量得热火朝天,门外传来仆从高声通传:

  “内阁大学士李光地大人前来吊唁!”

  张英随即就笑了:

  “说曹操曹操到,李光地也是咱们能争取的一枚棋子。”

  陈廷敬向来看不上李光地,总觉着此人就跟一只哈巴狗似的,成天围在皇帝身边打转。

  谄媚逢迎,唯唯诺诺,丝毫没有当朝大学士该有的风范。

  他一脸担忧道:

  “张兄,您这般私下见了李光地,风声万一传到陛下耳朵里,后患无穷。”

  张英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我早已和陛下撕破君臣情面,名义上都算是亡故之人,我的生死早已和陛下没关系了。”

  “你帮我把李光地请到书房里叙话吧。”

  陈廷敬望着面色略带红润的张英,心生感慨:

  摆脱了乾熙帝牢笼的张英,行事好像比之前胆大,也多了一些冒险精神。

  张家假死的消息,自然是瞒不住乾熙帝的。

  也就是半天功夫,各路吊唁大臣私下会面的风声就送入乾熙帝耳中。

  虽说大多数臣子都是守口如瓶,但还是有人悄悄把这消息透露给了乾熙帝。

  乾熙帝捧着茶盏听闻详情,怒火攻心,抬手直接摔碎手中瓷碗,瓷片四溅。

  “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合起伙来欺瞒朕,压根儿就没把朕放在眼里!”

  乾熙帝一眼就看穿了张英的依仗!

  他坚信,这个狗胆包天的张英,肯定是靠着太子的许诺撑腰,才敢肆无忌惮搞小动作,越想越气恼。

  一旁的梁九功慌忙吩咐宫人收拾碎瓷片,小心翼翼地劝慰:

  “陛下息怒,万万保重龙体,气坏了身子反倒遂了旁人心愿。”

  “那不就成了亲者痛、仇者快嘛!”

  乾熙帝瞥了一眼八面玲珑的梁九功,淡淡发问:

  “那你说说,朕的亲者是谁,仇敌又是谁?”

  梁九功面皮微微一抽,圆滑回话:

  “心里装着陛下的,自然是陛下的心腹至亲。”

  乾熙帝懒得深究这个老滑头的敷衍说辞,强压怒火:

  “张英都已经死了,还在这儿诈尸,暗中作祟,无非是帮陈廷敬铺路嘛!”

  “他想借着廷推把陈廷敬推上大学士,简直是痴心妄想!”

  话音落下,他扬手吩咐道:

  “把赵昌给朕叫过来。”

  梁九功心里咯噔一下,暗暗发紧。

  赵昌是专门替皇帝处理各类上不得台面的密事、干见不得光的私活的人,深宫上下没人敢轻易招惹。

  在后宫,他梁九功唯一怕的就是这个人了!

  他猜不透陛下召见赵昌意欲何为,可只要赵昌出面,这件事绝不会轻易收场。

  梁九功刚要动身传旨,小太监快步入内禀报:兵部尚书纳敏宫外求见。

  纳敏是皇帝一手提拔的心腹干将,素来深得信赖。

  一听纳敏这个时候求见,乾熙帝料定有紧急军情,当即沉声道:“让他进来吧。”

  纳敏神色凝重行礼,话音沉甸甸:

  “陛下,刚刚费扬古送来急报,绿营兵士已经三个月没领到粮饷,再加上之前平定白莲教的军功封赏、阵亡抚恤也迟迟没有发下去,如今军心浮动。”

  “甚至在西大营,还爆发了士兵闹饷的情况。”

  “虽说动乱已经被当场镇压了,可全军隐患愈演愈烈,费扬古大将军恳请朝廷火速拨款,尽快发饷。”

  乾熙帝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是带兵打仗的皇帝,他再清楚不过军饷的分量!

  欠饷日久极易酿成兵变,往日效忠朝廷的兵士,被逼急了也会调转刀锋,对着他这个皇帝。

  这么一想,当即对纳敏沉声问道:

  “足额补发粮饷、抚恤奖赏,总共需耗银多少?要是只先发基础兵饷呢?”

  “陛下,因为和白莲教的战斗打得太惨烈,抚恤与军功奖赏给得都很高,全数结清要一千万两有余;”

  “要是只发放当月兵饷,也得三百万两白银。”

  一千万两银子!

  这个数字一出,乾熙帝只觉得脑壳突突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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