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皇帝 第867节

  乾熙帝此刻也是满心感慨,早就没了闲谈的心思,摆摆手,示意沈叶自行退下。

  沈叶走出乾清宫,一路直奔张府而去。

  此刻的张家之中,早已挂上了白幡,一片悲凉的模样。

  门前的一众仆役个个腰捆麻绳,规规矩矩地站在两侧守灵。

  “见过太子爷!”

  张廷佑一身重孝,见沈叶登门,连忙上前行礼问安。

  沈叶细细打量了他一番,心里有点纳闷。

  按理说张英出事、府中办丧,作为亲侄且和张英情谊深厚的张廷佑,本该满脸悲戚、神色哀痛才对。

  可眼前的张廷佑面色平静,半点悲色都瞧不见,淡定得有些过分。

  沈叶暗自嘀咕:这小子太过凉薄,算得上是不孝了。

  张廷佑一眼就看穿了沈叶的疑惑,迟疑片刻,也不敢隐瞒:

  “太子爷放心,大伯安然无恙,此刻正在书房安坐,我这就带您过去。”

  一听这话,沈叶瞬间豁然开朗,笑着道:“张相这是要假死脱身吗?”

  “回太子爷,大伯说他人能活,但‘张英’这个名头,从今往后却是不能再活了。”

  “要不然的话,整个家族都会被连累,落得个人人唾骂的下场。”

  话虽如此,可其中利弊唯有张家自己最清楚。

  张英可是张家的顶梁柱、主心骨,如今身死、彻底退出朝堂,看似保下了家族安稳,实际上也断了张家大半根基实力,终究是得不偿失。

  沈叶拍了拍张廷佑的肩膀,没有过多安慰,一切尽在不言中。

  踏入书房,张英正斜靠在软榻上翻书,神色松弛、状态闲适,比当大学士时还要舒坦自在。

  看见沈叶进来,先是一惊,随即迅速起身行了君臣大礼:“微臣张远,见过太子爷。”

  张远?

  沈叶瞬间懂了,这便是张英为自己谋的新生身份。

  他连忙上前将人扶起,笑着道:“张大人快快免礼。”

  “我该恭喜张大人才是,此番也算彻底破开了自己的心障。”

  “请张大人相信,只要人活着,万事皆有转机,来日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张英苦笑一声,满是唏嘘:“老臣便日日盼着太子爷吉言成真的那一天。”

  “等这场丧事办完之后,我就让廷佑护送我返乡故里,走水路坐船归去。”

  后半句张英没有说,但沈叶心中透亮,瞬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返乡只是幌子,出海远赴海外领地,才是他真正的去处。

  沈叶笑意更深了:“那我就提前祝张大人一路顺风。”

  “海外疆域辽阔、海岛众多,虽不比中原人口繁盛,却也有万千百姓安居于此。”

  “大人若能用心经营、教化一方,日后必定能被万民铭记、流芳后世。”

  张英眼中一亮,郑重拱手道:

  “老臣蒙太子爷这般看重、倾力庇护,此生必定结草衔环,竭尽所能辅佐殿下,报答天大恩情!”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天下之大,如今已无立足之地。

  唯有紧跟太子,才能护住张氏一族香火兴旺、绵延不绝。

  沈叶摆摆手道:

  “张相太过客气,有你这般能臣相助,我才算是如虎添翼。”

  如今十三皇子执掌海外领地,却向来粗放治理,只盯着钱粮税收,其余教化、管控、规制一概不管。

  虽说水师战力强横,可对广袤海外属地的掌控力并不算强。

  而深耕朝堂、精通治理的张英前来坐镇,恰好能补齐这个短板。

  二人又闲谈了几句海外治理的事宜,张英终于按捺不住,开口问道:

  “太子爷,此番隆科多被杖毙一事,陛下是何态度?”

  “父皇不过是象征性训斥几句罢了。隆科多冲撞本宫仪仗,合该杖责。”

  “他死了,是他自个儿身子骨不行,和旁人没有半点干系。”

  “还有你的次辅大学士空缺,父皇本意是想让明珠来顶替。”

  “不过本宫据理力争,全力举荐了陈廷敬。”

  “陈大人执掌都察院多年,兢兢业业、劳苦功高,也该升一升!”

  张英一听微微皱眉。

  于情于理,接替自己位置的最佳人选,都是同属江南一脉、立场一致的陈廷敬。

  可陈廷敬和明珠正面相争,胜算实在渺茫。

  他连忙追问:“那陛下最终定了何人补缺?”

  沈叶神色平静,“二人争执不下,父皇便下令,此事交由百官廷推决议。”

  “除此之外,本宫还举荐了九弟接任步军统领衙门大统领一职,同样归入此次廷推之列,一并定夺。”

  听到“廷推”二字,张英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落到如今假死避世的境地,根源便是上一次的廷推中支持了太子。

  此举彻底惹恼了乾熙帝,一纸绝交书,把他从次辅重臣的位置上打落尘埃,逼得他只能用假死保全性命。

  要不是太子暗中铺路,他如今早已是黄泉亡魂。

  沉默片刻,张英语气凝重:“太子爷,这一次的廷推,咱们胜算不大啊。”

  沈叶点头道:“你们江南一脉加上我手中能掌控的票数,满打满算不过二十余票。”

  “可父皇手握三十票,明珠登顶次辅的概率,十有八九。”

  张英正思索破局之法,门外忽然传来一道高亢的通传声:

  “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廷敬大人,前来吊唁!”

  传报声落下,府中肃穆的唢呐应声响起。

  听见陈廷敬登门,张英眼中骤然闪过一抹精光,立刻看向沈叶:

  “陛下手中那三十票,其中二十票是铁杆死忠、绝无动摇可能。”

  “但剩余十余票,对陛下此番赶尽杀绝的做法并不认可。”

  “今日前来吊唁之人,多半便是这批官员。”

  “臣正好借着这场丧事,暗中与他们接洽游说,争取几分胜算。”

  这法子稳妥周全,是眼下最可行的破局之策,可沈叶听完,总觉得别扭。

  说到底,众人巴巴赶来吊唁的,是一个“已经死了”的张英!

  一群活人,对着一个假死人私下结党谋事,属实荒唐。

  沈叶笑着摆了摆手道:

  “张相不必勉强为之。次辅大学士的位置虽然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是限制陛下的权力。”

  “今儿议论隆科多一案时,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接挑明了一种关系:朝廷是朝廷,陛下是陛下!”

  “天子与朝堂,从来都并非一体、绝不对等!”

  “陛下纵然可以断绝君臣情分,却无权剥夺一位臣子的朝堂公职与朝臣身份。”

  这番话落地,张英先是满脸震惊,转瞬之后,眼底瞬间燃起炽热的光芒。

  他落得今日身败名裂、假死求生的下场,根源就是那套根深蒂固的规矩: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乾熙帝一纸绝交书,断绝君臣情谊,便让他沦为朝野笑柄、人人可唾,再无立足之地。

  可太子这番言论,直接撕开了千年桎梏,不仅变相削弱了皇权,更是狠狠地替自己出了一口恶气!

  若是这套规矩被朝堂认可,确定陛下和朝廷不是一回事的话,日后再有臣子被陛下断绝私恩,只要本人脸皮够厚,不肯退让,便能继续立足朝堂。

  到那时,束手无策、难受的就是乾熙帝本人!

  “太子爷真是千古奇谋,能人所不能啊!”张英由衷赞叹。

  沈叶淡淡一笑道:

  “我只是不想再让陛下用这般霸道手段,肆意拿捏朝堂臣子罢了。”

  “我今日的提议,已经被陛下驳回了。”

  “不过我打算借着《毓庆日报》,开设一个专题议论,广邀天下读书人撰文辩论。”

  “让天下世人好好评一评,天子与朝廷,到底是何关系、何为边界!”

  “这开篇第一篇文章,我想交由张相执笔。就当是你,对陛下那纸绝交书的回应!”

  张英心中巨震,瞬间摸清了太子的全盘布局,不由得暗自心惊:

  太子这一手,实在是够狠、够绝!

  千百年来,“朕即天下、朕即朝廷”的理念深入人心,是皇权至高无上的根基,是帝王统御四海的铁律。

  他不过是稍稍与帝王博弈,便被乾熙帝毫不留情、赶尽杀绝,差点把自己弄死,足见皇权之霸道无解。

  可如今太子此举,竟是要硬生生撼动这传承千年的皇权根基!

  一旦世人观念被撬动、皇权神性被打破……后果不堪设想!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飞速翻涌,积压在心底、被乾熙帝逼出来的满腔愤懑,瞬间席卷全身。

  张英看向沈叶,郑重表态:“太子爷既有安排,老臣自当誓死遵从!”

  “便让我这个‘已死之人’,给陛下呈上一封旷世奏疏!”

  “昔年海瑞公作《治安疏》,堪称天下第一疏。”

  “老臣才疏学浅,不敢比肩先贤,今日便写下这篇文章,算作天下第二疏!”

  看着眼前斗志昂扬、意气风发的张英,沈叶心中满是期待。

  张英年轻的时候中过探花,文采冠绝一时。

  尽管多年来深耕案牍、打理政务,但是笔墨功底却从未荒废半分。

  更何况,这一次他被乾熙帝不留丝毫余地的斩杀,心里憋着一口恶气,落笔成文,必定字字铿锵、句句惊雷,惊艳天下!

  “那我便静候张爱卿的千古佳文了。”沈叶笑意盈盈,从容说道。

  二人又闲谈片刻,沈叶便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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