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张英犹豫不决、心绪纷乱之际,沈叶一句话如惊雷炸响,狠狠击中他心底:
“张相,难道您就不想亲眼看看自己沉冤昭雪的那一天吗?”
沉冤昭雪!
这四个字,是张英最可望、最不可及的执念。
他比乾熙帝年老,本以为自己至死都等不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更看不到污名褪去、清白归身的光景。
可此刻听太子这么一说,一个从未敢奢望的可能,猛地浮上心头。
看着眼前年轻沉稳的太子,张英声音微微发颤:“太子爷,真……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
“当然有!”
“历史这东西,从来不是帝王一人可以随意篡改、肆意书写的。”
“公道自在人心,后世自有评说!”
“蒙冤之人,绝不会永远背负污名、受人唾骂!”
“是非曲直,终有拨乱反正之日,世间黑白,终有正本清源之时!”
他看着神色动容的张英,这才道出周全之计:
“要是张相顾忌名声,大可以假死脱身。”
“如今我大周伏波水师占据诸多海外领地,疆域辽阔,却唯独缺少精通民政、善于治理的重臣坐镇。”
“各地治理草草了事,勉强维持运转,始终无法扎根稳固。”
“以张相的才干学识、理政经验,前去统筹海外政务,只需数年光景,便能将那些海外疆域打理得井井有条。”
“既能成为伏波水师的坚实后盾、后勤根基,更能让海外之地彻底归心、融入大周版图。”
“这般开疆拓土、教化万民的盖世功劳,天下共睹,无人能够遮掩!”
“待到功成之日,万民敬仰、青史留名,区区一道污名诏书,早已无人提及。”
这番话,彻底让张英怦然心动。
他身居次辅多年,半生深耕朝堂,手握重权,早已习惯执掌乾坤、理政治世,心中对权柄、对功业,半点儿都舍不得丢弃。
这一次乾熙帝亲自动手,挥动天子之剑,硬生生将他打入万丈深渊,让他身败名裂、无路可走,只能被逼以死谢罪。
可太子这番谋划,无疑是给了他一条全新的生路。
更是一条建功立业、洗刷污名的青云路!
一旦海外理政大功告成,他便是大周拓土教化的功臣,千秋功过自有定论,乾熙帝的一纸贬斥诏书,自然会被世人抛之脑后!
张英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沉吟许久,终于对着沈叶拱手一礼:
“太子爷,臣此刻心绪纷乱,实在难以决断,可否容臣细细思索一番?”
“无妨。”沈叶笑得从容大度,“眼下时间充裕,张相只管静心思量,慢慢考虑即可。”
张英端起清茶一饮而尽,沉声道:
“太子爷,陛下已与臣斩断君臣名分,从今往后,臣这南书房大学士之位,便彻底作废了。”
“经此一事,那些原本暗中站队、拥护太子的臣子,必定会人心浮动,不敢再公然靠拢了。”
“还请太子爷早做筹谋,提前布局!”
沈叶点头道:
“张相放心,陛下这般对你,你身上的科举舞弊案,也就到此结束了。”
“只是隆科多贪腐一案,后续该如何推进,张相可有见解?”
张英缓缓分析道:“依臣之见,隆科多一案,很快便会尘埃落定。”
“此案证据确凿、无可辩驳,可陛下必定会借着‘八议’之法为他开脱。”
“到时候,朝中一众宗室、勋贵大臣,肯定会上奏求情。”
“太子爷试想,若是您执意严惩、不肯松口,面对的就是满朝宗室铺天盖地的求情奏折,得罪整个勋贵宗室。”
“可一旦答应,隆科多最多不过削爵罚俸、略施惩戒,根本不至于伤筋动骨。”
说到此处,张英忍不住轻叹一声:
“宗室大臣同样是一股不可小视的力量,而八议之制,则是宗室勋贵安身立命的根本。”
“太子日后若是想要废除八议,那就是彻底与天下勋贵宗室为敌,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阻力重重,凶险万分,万万不可贸然行事。”
所谓八议,便是议亲、议故、议贤、议能、议功、议贵、议勤、议宾。
历朝勋贵宗室,但凡触犯律法,皆可凭借八议制度减免罪责,算是权贵阶层专属的特权。
要是废除,就等于捅了整个勋贵圈子的马蜂窝。
沈叶点点头:“多谢张相提点,我会好好考虑的。”
就在二人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宝小心翼翼推门而入:“太子爷,纳阿诨大人到了。”
周宝心里清楚,这位纳阿诨,便是当年假死脱身、改换身份的索额图。
但他始终谨守规矩,只叫他新称呼。
“让他进来。”
索额图大步流星踏入屋内,神色很是从容。
他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张英身上,嘿嘿一笑道:
“张大人,这下总算体会到陛下的决绝了吧?”
“这一次,可是半点活路都没给你留啊!”
“现在你可以想象出来,当年我落难时,是何等滋味了。”
张英一听,脸上满是无奈,长叹一声,满心苦涩难以言说。
沈叶安排索额图过来,就是想让这位同病相怜的过来人好好劝慰张英。
有些话,自己在这儿守着,索额图不方便说,干脆安排道:
“索相,你且陪着张相闲谈片刻,我还有点事儿要处理。”
可就在沈叶转身欲走之际,索额图忽然收敛笑意,沉声道:
“太子爷!难道这件事,您就打算这般忍气吞声、就此罢休吗?”
“天下百姓、满朝文武,可都在看着呢!”
索额图这句逼问,让沈叶心底翻涌起来一股杀意。
这杀意,并不是针对出言劝谏的索额图,而是直指躲在幕后、依仗特权肆意妄为的隆科多!
所谓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他如今手握十几万大军,执掌朝堂部分权柄,又怎么可能没有半丝杀心呢?
朝堂博弈,步步退让只会换来步步紧逼。
这大周天下,从来不是靠隐忍便能坐稳的!
? 第八百二十一章 以牙还牙,绝不隔夜
佟家。
佟国维得知乾熙帝亲手写了断绝君臣关系书,第一反应就是心寒。
他和张英斗了大半辈子,算得上是老对头,可真见到他落得这般下场,只剩下满心的兔死狐悲。
张英伺候乾熙帝多年,鞍前马后为帝王分忧。
可帝王之心最是凉薄,说断就断,半分余地都不留,决绝得让人胆寒。
普通老百姓断绝往来,大不了老死不相往来,各过各的。
但是君臣断绝,根本不是一回事!
皇帝一纸文书,等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堂堂当朝宰辅、文坛魁首张英,死死钉在了不忠不义、无孝无仁的耻辱柱上!
要知道,忠孝仁义是儒家读书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张英身为大学士,又是天下文人敬仰的文坛大家,名声就是他的性命。
如今被乾熙帝如此斥责,他压根儿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唯有一死,才能勉强自证清白。
尽管在佟国维看来,这办法憋屈又笨拙,可走到这一步,张英早已别无选择了。
站在一旁的隆科多,脸上却藏不住的欣喜,简直要乐出声来了。
自从太子把他的案子和张英捆绑在一起,隆科多心里就憋着一肚子火气。
他比谁都清楚,张英的案子一日不定,他的麻烦就一日解不开。
纵有万般不满,也只能硬生生憋着,半点脾气不敢发作。
如今乾熙帝一纸断情书,变相逼死张英,压在他心头的大石终于落地,浑身都透着一股痛快。
看着儿子这副小人得志的张狂模样,佟国维心里涌起一抹恨铁不成钢的恼火。
但是终究还是把火气压了下来。
“张英的事,咱家就装不知道。”
“你给我记好了,往后但凡有人在你跟前议论张英,你半个字都别接,一句评价都不能有!”
隆科多虽摸不透老爹的深意,但不敢违逆,乖乖应声:“儿子记住了。”
转念他又多问了一嘴:“那要是陛下主动提及此事,让我回话,我该如何应对?”
这话一出,佟国维只觉得牙根儿发酸,心里直骂逆子糊涂!
现在这个时候,这个蠢货还来给自己添堵!
他压着火气,冷声道:
“这种事你还得问我?你在朝廷当差这么多年,脑袋是不是被驴踢了?”
“该怎么回就怎么回!难不成你还敢在圣驾面前遮遮掩掩、有所欺瞒吗?”
看老爹气急败坏地对自己吹胡子瞪眼,隆科多心里暗自得意。
这一问一答,也算悄无声息地挑战了一把老爹在家中的绝对权威。
“爹,张英经此一事,江南那帮观望的官员,还敢再跳出来作乱吗?”
“如今这满朝的文武大臣,除了死心塌地跟着太子的,还有谁敢再站太子一边?”
佟国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