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皇帝 第857节

  帝王此番,就是要逼死张英!

  就是要借着张英的性命,杀鸡儆猴,震慑朝堂中所有暗藏异心、伺机而动的文武百官。

  为了除掉张英,乾熙帝不惜用隆科多换子;

  如今更是直接祭出这最狠的帝王手段,态度决绝,哪里还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沈叶上前,亲手将跪地的刘世勋缓缓扶起,沉声道:

  “张相的困局,并非无解。真正难的,是张相自己愿不愿意放下执念、苟活于世。”

  刘世勋何等聪慧,瞬间听懂了沈叶的言外之意。

  以如今太子的实力,再加上乾熙帝只是断绝君臣名分、未曾下罪处死,只要张相肯放下过往身段,彻底投靠太子麾下,安心依附、不问世事,便可保自身性命无忧。

  可性命可保,名声呢?

  读书人一生最重名节风骨!

  寻常流言蜚语尚可咬牙隐忍、置之度外,可此番是天子亲自官宣、斩断君臣情意!

  这道诏书,等同于将张英的一生名节、士林声望,狠狠钉在了千古耻辱柱上。

  对张英这般君子而言,身可活,名已死。

  与其苟活于世受尽唾骂,不如一死了之,尚能保全最后一丝清白风骨。

  “太子爷高义厚恩,世勋铭记于心,家师必定永世感念!”

  沈叶略一沉吟,转头对身侧的周宝吩咐道:

  “去,即刻传索额图前来张府见我。”

  周宝不敢耽搁,应声领命,飞奔离去。

  前后不过一刻钟,张廷佑便匆匆来报,张英已经回来了。

  沈叶快步走到张府大门外。

  抬眼望去,寒风瑟瑟中,张英一身朝服落满风雪,鬓发染白,身形萧瑟单薄,双手依旧郑重托着那道冰冷的绝情诏书,整个人呆滞麻木,落寞得让人心疼。

  按照君臣分权的约定,朝堂政务由太子沈叶负责批红,乾熙帝执掌玉玺盖印。

  大周朝堂政令,若没有二人同时应允,几乎寸步难行。

  可这一次,乾熙帝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降下的并非正规朝廷圣旨,而是一道独断专行的绝情诏书。

  未曾罢免张英的官职、未曾罗列罪名、未曾下诏赐死,却用最残忍的方式,堵死了他在朝堂、在世间的所有生路。

  在君权至上、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时代,被皇上断绝关系,基本上就意味着天下已无立足之地。

  “张相。”

  沈叶看着神色麻木的张英,轻声唤道。

  呆滞伫立的张英闻声一震,恍惚的眼神渐渐恢复几分清明。

  他缓缓握紧手中的诏书,强撑着疲惫的身躯,对着沈叶躬身行礼:“臣张英,见过太子爷。”

  沈叶连忙上前,伸手扶住浑身湿透的张英,温声道:

  “张相,外头风雪刺骨,咱先回屋里说话。”

  一旁的白山民深知旧主心性,连忙顺势开口:

  “张相,外头风雪太大,切莫冻着太子爷。”

  原本满心酸涩、想要推辞的张英,闻言将满腹话语尽数咽下,微微侧身礼让:“太子爷先行。”

  众人移步进入张英的书房,屋内地龙烧得滚烫,暖意融融,与门外的凛冽寒风判若两世。

  可踏进屋中、置身暖意里的张英,面色却莫名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肉眼可见的虚弱疲惫。

  沈叶一眼便看出端倪,这般状态若是不好好调养,必定会大病一场。

  他不等张英开口,当即对周宝吩咐:

  “带两名侍从,好生伺候张大人沐浴更衣,驱寒暖身。”

  随即转头看向张英,语气温和:“张相,先安顿身子,稍后我们再慢慢细说。”

  周宝跟随沈叶多年,心思通透,不敢有半分迟疑,立刻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张英,轻声劝道:

  “张相,您就体恤体恤奴才,别让奴才为难,先沐浴暖身要紧。”

  张英抬眼望着眼前从容温和的太子,浑身冷意未消,身体止不住地打哆嗦。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满是沧桑与颓然:

  “太子爷日理万机、公务繁忙,何必为我这即将落幕、行将就木之人,耗费宝贵时间呢?”

  沈叶闻言淡淡一笑,笃定从容:

  “张相,事已至此,纠结过往无用。不妨静下心来,咱们慢慢商议,总是有出路可寻的。”

? 第八百二十章 身怀凶器 杀心自起

  一刻钟足以洗去一身狼狈。

  等张英换了一身干爽衣衫再走出来时,他又变回了那位胸有丘壑、万事尽在掌握的内阁次辅,也是稳稳拿捏江南士绅话语权的领头人。

  “见过太子爷。”

  张英对着沈叶从容行礼,一副宠辱不惊的沉稳模样。

  可沈叶看他这副样子,非但没半点宽慰,反倒心头一沉。

  他太懂朝堂沉浮,也太懂人心冷暖。

  人世间最极致的悲哀从来不是痛哭流涕、歇斯底里。

  所谓哀莫大于心死,人越是平静,心里反而越悲伤和绝望。

  不用多想,此刻的张英,怕是已经下定了赴死的决心。

  “张相不必多礼,先坐下暖暖身子吧。”

  话音落下,他目光淡淡扫过一旁的白山民、刘世勋等人,吩咐道:

  “我与张相单独谈一下,各位先退下吧。”

  白山民几人心里半点异议都没有。

  眼下这局面,太子要么是要劝慰绝境中的张英,要么是张英要托付身后诸事,都是旁人不该听的。

  他们留在这儿杵着,反倒会让二人束手束脚,诸多话难以开口。

  众人应声退去,屋中只剩两人,张英的神色又放松了几分。

  他长叹一声道:

  “臣实在没想到,陛下此番,竟如此绝情狠厉!”

  直至此刻,他依旧没法坦然接受乾熙帝这致命一击。

  科举舞弊一案,说到底不过是往他身上泼脏水、毁他名声,尚有辩驳周旋的余地。

  可陛下这道断绝君臣名分的诏书一出,直接就把他张英钉死在了逆臣的耻辱柱上!

  古往今来,满朝文武千千万,能被帝王亲口抹去君臣名分、彻底摒弃的臣子,纵观历朝历代,都找不出几个,偏偏让他张英给撞上了。

  沈叶端起手边清茶抿了一口:“我也没想到,陛下竟会行这般决绝之举。”

  “事已至此,不知张相接下来,打算如何自处?”

  张英摊了摊手道:

  “天大地大,一个被陛下亲口摒弃、不认臣子的人,早已寸步难行。”

  “归乡?无颜面对乡里宗族。漂泊?更是贻笑天下。”

  “事到如今,臣唯一的归路,就是一死了之,一了百了。”

  “太子爷,臣这一死,能彻底平息陛下怒火,震慑朝堂百官。”

  “往后您与陛下暗中博弈、朝堂争锋,务必万般谨慎,步步留心。”

  说罢,他抬手端起面前冒着热气的清茶,沉吟片刻,再度叮嘱:

  “臣斗胆提醒一句,待海外日不落联军退兵之后,这大周朝堂,怕是会变得更加波诡云谲、不得安宁。”

  沈叶知道张英说的是事实。

  区区一个张英,就能引得乾熙帝这般的反应,不惜撕破脸皮、痛下狠手,可见帝王心中的猜忌早已根深蒂固。

  而自己手握批红大权,稳居储君之位,对皇权的威胁远胜旁人,乾熙帝对自己的忌惮,只会更深更重。

  皇权面前,哪有什么父子亲情?不过是权力博弈罢了。

  诸多念头在心底转瞬而过,沈叶沉声道:

  “现如今的情况,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不过张相,您真的甘心就这么潦草赴死?这不是太可惜了吗?”

  “您一死,遂了陛下的心意,却寒了天下士人的心,简直就是亲者痛、仇者快!”

  “更别说,您身后的张氏宗族,还要因您之事,世代背负骂名。”

  这番话,精准戳中了张英的心事。

  他眼底闪过一丝不甘,低头沉吟片刻,却只剩满心灰暗。

  “太子爷说得对,臣心里确实万般不甘。”

  “可不甘又能如何?事已至此,臣早已走投无路。”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啊。”

  沈叶从容笑道:“张相,世事无绝对,很多死局,都是能变通的。”

  “比如索额图,当年世人都以为他身死落幕、彻底败亡。可如今呢?”

  “换个身份,改头换面,依旧身居高位,稳稳坐着大学士、首席军机大臣的位置,活得好好的。”

  “要是你愿意,我可以替你谋划一番。不必赴死,只需隐姓埋名,便可远赴海外,出任一方总督,执掌实权。”

  这话一出,张英脸色一变。

  他清楚太子如今的权势和手段,既然敢开口许诺,就绝对有十足的把握办成。

  可他一生恪守名节、爱惜羽翼,真的能放下半生清誉,效仿索额图假死脱身、隐姓埋名苟活于世吗?

  心底两种念头疯狂拉扯:

  一边是求生的渴望、不甘的执念,一边是文人的风骨、世人的眼光。

  赴死,可保一时气节;

  苟活,却不知前路是功还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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