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景波显然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道:
“八爷,文庙供奉至圣先师,承载天下斯文道统、科举正道!”
“寻常过错,不足以引天雷惩戒。唯有科场污浊、斯文蒙尘、天怒人怨,才会招致天雷毁文庙,以此警示世人!”
乾熙帝点点头,深以为然:
“有道理。”
“通政司即刻回话,近日是否收到与科举相关的弹劾奏疏?”
话音刚落,右通政使立刻快步出列,躬身高声回禀:
“启禀陛下!昨日通政司收到监察御史赖世重奏疏,弹劾大学士张英,于五年前主持科举之时,徇私舞弊、败坏科场!”
这句话一落地,张英浑身瞬间冰凉刺骨,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悬在头顶许久的利剑,终究还是落下来了!
? 第八百一十四章 朝堂对阵,屠龙刀与倚天剑
“呼呼——!”
刺骨的狂风卷着寒意,吹得厚实的牛皮围帐鼓起来,猎猎作响。
可是此刻,谁也没空理会这呼啸的寒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右通政使刚才的那番话上。
雷劈文庙是苍天示警,让陛下彻查文教乱象。
结果话音未落,就有人弹劾当朝大学士张英科举舞弊!
这两件事一叠加,哪里还是官员参奏?
这是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张英的所作所为了!
大学士又怎么样?
获罪于苍天,照样是死罪一条!
就在众人心思翻涌之际,乾熙帝一掌狠狠拍在御案上,龙颜大怒:
“放肆!你也太无法无天了!”
“区区一个小小监察御史,也敢弹劾当朝大学士?真是反了他了!”
“张爱卿为官数十载,品行端方,不贪小利,怎么可能犯下科举舞弊这等龌龊罪过?”
“纯属一派胡言,颠倒黑白!”
“图里琛!即刻拿下赖世重,打入天牢严加审讯!”
“务必查清楚,究竟是谁在背后指使,竟敢恶意构陷当朝次辅!”
要是有不明真相的人看见这一幕,肯定会以为君臣情深、皇恩浩荡。
简直称得上是一出君王护贤臣、君臣相知的千古美谈!
但殿内的老狐狸们,比如张英、陈廷敬之流,个个心里透亮:
这哪是护着张英,这分明是乾熙帝精心编排的大戏,一步一步,硬生生要把张英逼入绝境,推入万丈深渊!
图里琛还没来得及领旨,都察院右都御史李辅已经快步出列道:
“陛下,赖世重弹劾张大学士,虽然有哗众取宠的嫌疑,但陛下此刻直接将其拿下,未免太过唐突。”
“太祖皇帝设立都察院,明文规定,御史可闻风奏事、直言进谏,无需事事求证。”
“今日陛下如果严惩了赖世重,非但堵不住悠悠众口,反倒会成全他直言敢谏的虚名,更是违背太祖祖训,于朝堂体面有损。”
说到此处,李辅眼角余光淡淡扫过面色凝重的张英,语气愈发恳切:
“更何况如今天雷降世、苍天示警,要是不查不问、直接定罪,反倒会让天下人猜忌,白白折损张大学士一生清名。”
“臣恳请陛下下令彻查此案,清清楚楚查个明白,还张大学士一个清白!”
“如此一来,既能保全张大学士的清誉,又能让都察院众御史心悦诚服。”
“更能震慑像赖世重这等沽名钓誉、搬弄是非的小人!”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面面俱到,乾熙帝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凝重。
他稍微沉吟,目光就落在了张英的脸上道:“张爱卿,你怎么看?”
张英心里只剩一片苦涩。
乾熙帝的心思,他看得一清二楚。
陛下这哪里是问他看法,分明是逼他主动开口、恳请彻查自身!
只要他松口,大理寺顺势介入核查,一旦搜罗出半分蛛丝马迹,他即刻便会身败名裂、晚节不保,沦为整个大周朝堂的千古笑柄!
此时此刻,张英满心憋屈又无力。
真是名副其实的进退两难——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他几度心灰意冷,甚至想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认下罪名,免得受这步步逼迫的屈辱。
可余光瞥见一旁神色淡定的太子,心底翻腾的戾气与冲动,又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心里清楚,自己万万不能冲动!
眼下这局面,太子绝不会坐视不管,眼睁睁地看着他落入绝境。
一旦他倒台,太子损失的可不止他一个助力,更是整个江南,以及一众依附自己的朝堂支持者。
这笔亏本买卖,精明沉稳的太子,绝对不会做。
深吸一口气的张英,郑重道:
“老臣恳请陛下派人彻查此事,务必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乾熙帝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当即衣袖一挥道:“那就把此案交由大理寺全权审理!”
“朕倒要查个水落石出,看看赖世重究竟受何人指使,胆敢肆意污蔑朕的肱骨贤臣!”
话音一转,他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抛出一个极其刁钻的问题:
“诸位爱卿说说,此番天雷降世、文庙遭劫的天变警示,会不会正是因为张爱卿无辜蒙冤,上苍于心不忍,特意降下异象鸣不平?”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瞬间集体失声。
就在众人不知如何接话之际,沈叶轻笑一声,从容接话:
“父皇所言,儿臣觉得很有可能!”
“上苍有眼,向来护佑朝堂贤臣,最讨厌那些奸佞小人、蝇营狗苟之徒祸乱朝纲。”
“张大人辅佐父皇三四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像他这样的人,岂能蒙受不白之冤?父皇自然该为其作主、还其清白!”
乾熙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底瞬间涌过一股郁结之气。
旁人的话他能置之不理,可太子这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字字句句都在戳他心窝!
这逆子是拐弯抹角地讥讽他寡情凉薄、卸磨杀驴呢!
尽管他对这种讽刺不屑一顾,可转念一想,这话若是传出去,朝堂上那些和张英境遇差不多的老臣,又会怎么想呢?
会不会人人自危、寒心退场?
想到这里,乾熙帝郑重道:
“只要是真心待朕的人,朕从来不吝啬赏赐,更不会让他们受委屈的!”
沈叶一听,立马笑眯眯地道:“儿臣替天下贤臣,多谢父皇圣明!”
这一声谢,乾熙帝的心口堵得更厉害了。
好一个伶牙俐齿的逆子!
他这么一谢,好像真心为了自己的人,反倒成了他这个太子。
可偏偏这逆子句句在理、无懈可击,让他连反驳的话都无从说起,只能硬生生憋下这口闷气。
就在乾熙帝暗自咬牙之际,一道沉稳的声音骤然响起:
“陛下,臣有本启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甄演从队列中缓步走出。
乾熙帝看见此人,心底涌起一阵厌恶。
他对甄演可谓恨之入骨,这家伙就是太子的一条狗,太子让他咬谁他咬谁。
但是眼下朝堂局势微妙,他根本不能随意动甄演分毫。
他还拿捏不准,一旦自己对甄演动手,太子会做出何等反应。
强压着心中的厌恶,乾熙帝冷冷地道:“什么事情?”
“陛下,臣今日入朝途中,亲眼所见整个内城的大街小巷,贴满了匿名纸条、流言四起!”
“称陛下西征之时,向京城和太子传达陛下兵败身死消息的人是隆科多。”
“此等恶意造谣、挑拨离间之举,臣目睹之后,义愤填膺!”
“且不说隆科多大人一家世代效忠朝廷,对陛下从无二心,就连对太子爷,也是忠心耿耿,一片赤诚!”
“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怎么可能?”
甄演说得慷慨激昂、掷地有声,可听在沈叶耳朵里,差点没忍住当场笑出声。
隆科多对自己忠心耿耿?
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嘛!
在场之人谁都心知肚明,隆科多向来左右逢源、首鼠两端。
可偏偏没人敢出言反驳,就连当事人隆科多本人,也不敢出声。
不忠于储君,在大周律法中,同样是对朝廷的不忠。
甄演说完诉求,躬身叩首:
“因此,臣恳请陛下,彻查此次流言风波,还隆科多大人清白,还佟氏一族公道!”
这话落地,乾熙帝的脸都黑了。
他让人说张英人品高洁,甄演扭脸儿就说隆科多对太子一片忠心!
还真是六月的债,还得比谁都快,半点不让人喘息!
乾熙帝正要开口反驳,队列中又有人快步出列附和:
“陛下,臣附议!此事必须彻查到底!”
“要是放任流言肆虐、不予查证,佟家数代效忠皇室的忠名,便会被这无稽谣言毁于一旦!”
“恳请陛下圣裁,还隆氏一族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