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立朝之初,很多事情都需要廷推。
可这些年,随着乾熙帝威望日盛,廷推之礼早已形同虚设,极少使用,几乎算是半废弃的旧制了。
可偏偏如今太子势大,几乎掌握了朝廷接近一半的权柄,乾熙帝又把廷推这张王牌拿了出来!
对此,乾熙帝底气十足、信心满满。
毕竟,满朝文武,差不多都是他一手提拔、亲自栽培的心腹臣子。
只要开启廷推,最后的结果必然是他稳赢不输!
此番胜出,不仅可以让自己的意志得以执行,还能狠狠打压太子的声望。
告诉所有人,这天下真正的掌权者,永远是他乾熙帝!
迎着乾熙帝强势的目光,沈叶的大脑飞速运转,快速权衡利弊。
所谓廷推,参与者囊括当朝大学士、六部尚书侍郎,还有翰林院、大理寺等一众衙门主官,足足四五十位朝堂重臣。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
这些人里,究竟有多少人会站自己?
这场廷推,输赢难料、变数极大。
可要是就此妥协,让佟国维接手军机处,沈叶心里是一万个不乐意。
现如今他虽有和父皇掰手腕、掀棋盘的实力,但眼下外敌当前、举国备战。
乱世前夕率先内斗掀桌子的人,只会沦为众矢之的,被朝野群臣诟病背弃,最后得不偿失、满盘皆输。
沈叶绝不做这种蠢事!
可眼下的局势,他确实没有十足的胜算稳赢这场廷推。
虽说朝堂之中也有投靠了自己的臣子,比如张英、陈廷敬,但总体势力对比,依旧是乾熙帝占据绝对上风。
这个老爹执意廷推,明摆着就是想要借机敲打自己。
但沈叶转念一想,就算这次不能完胜,只要自己所得票数和乾熙帝相差无几,那便是最大的胜利!
足以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展示一下自己的实力:
太子势盛,虽次于乾熙帝,却已经足以制衡朝堂!
更何况,他眼下根本没有退路,半步示弱,便是满盘皆输。
就在沈叶暗自盘算之际,忽然有人开口打破了沉寂。
只见甄演踏步出列,沉声道:“陛下,臣记得按照以往的规矩,廷推遴选重臣,备选人选向来为三人。”
“如今仅有佟相与纳阿诨大人两位,还差一位备选人选。”
往日里,甄演的官职低微,本来没有资格在这儿发言。
但经历太庙之变后,他一路擢升成了太常寺卿之位,已经拥有了参与御门听政的资格。
旁人只羡慕他青云直上、步步高升,唯有甄演自己清楚,他如今走的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他的所有前程、身家性命,尽数绑在太子这艘船上,太子要是倒了,那他肯定会万劫不复。
乾熙帝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漠:
“规矩是人定的。若当真需要三人备选,到时候让他吏部另行举荐一人便可。”
说罢,他一锤定音:“军机处主事人选,就依廷推定夺。”
眼见乾熙帝态度坚决,沈叶不再多言,从容拱手:“儿臣遵旨。”
军机处一事尘埃落定,后续朝堂事务便推进得飞快。
虽说如今朝堂上有两个君主,但是,遇上没有分歧的军国要务,二人决策依旧干脆利落。
除了军机处的归属之争,本次朝会还敲定了扩军备战的核心要事。
具体的扩军细则、粮草调度、兵员招募方案虽尚未敲定,但举国扩军已是板上钉钉。
乾熙帝当即下令,命南书房联合兵部,尽快拟定一套完整可行的实施方案。
这场御门听政,从早上八点一直开到中午十二点,足足两个时辰才算结束。
沈叶虽然年轻、精力充沛,但连着开这么久的会,也难免身心俱疲、头昏脑胀。
再看乾熙帝,却依旧精神抖擞,不见半分疲惫。
这一刻,沈叶心里倒是真心佩服自家这位老爹,精力和城府,都是顶级水准。
群臣陆续退朝,沈叶也准备动身返回自己的青丘亲王府。
现如今他和父皇互相猜忌、彼此制衡,关系微妙又紧绷。
上朝之时,他的羽林卫和宫中御前侍卫一同当值、相互制衡。
平日里,他是能不待在紫禁城,就绝不踏足深宫半步。
可他刚要转身离去,乾熙帝的声音骤然传来,拦住了他的脚步。
“允烨,咱们父子二人,已经有段时间没在一起用膳了。”
“今日无事,你便留在乾清宫,陪朕用个午膳吧。”
听到这话,沈叶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但他稍作沉吟,瞬间想通了其中利弊。
眼下朝野局势明朗,外敌环伺,父皇绝不会贸然对他动手。更何况乾清宫内,也安插了不少自己人。
这么一想,沈叶爽快道:
“父皇盛情相邀,儿臣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乾熙帝看他毫无慌乱的模样,淡淡开口:
“放心,今日朕只是单纯留你用膳。”
虽然乾熙帝嘴上说得温和坦荡,可沈叶心里却明白,这顿饭,半点儿都不寻常。
毕竟,这是太庙对峙风波之后,他们父子二人第一次独处用膳。
看似家常便饭,实际上却是暗藏无数机锋、步步试探,压根儿不是一场简单的宴席。
? 第八百零三章 太子,朕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此刻的乾清宫,上上下下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
对梁九功这帮御前伺候的老人来说,眼下最大的事儿,既不是朝堂纷争,也不是边境军情,就一件:
伺候好皇上和太子这对父子的一顿晚饭。
想当年,太子尚且年幼的时候,乾熙帝可一直是慈父模样,几乎顿顿都带着太子同桌用膳,父子俩说说笑笑,和睦得很。
可随着太子渐渐长大,羽翼渐丰,这份同桌共食的温情就越来越少了。
时至今日,君臣隔阂、朝堂博弈拉扯不断,这简简单单的一顿父子家宴,反倒成了乾清宫最牵动人心的大事。
半点纰漏都不能有啊!
毕竟在这深宫之中,圣心难测,一顿饭吃出风波,轻则受罚,重则就是人头落地的大祸。
不多时,随着太监一声绵长的“传膳——”,就见几十个御膳房的小太监鱼贯而入,一道道热气腾腾的御膳接连摆了上来。
烤鹿肉、酸菜白肉汤、清炖狍子肉、凤凰趴窝……
足足二三十道硬菜琳琅满目,色泽鲜亮、香气四溢,看着就给人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
整桌宴席的重头戏,便是几口咕嘟咕嘟冒泡的铜锅子,热气升腾,裹挟着浓郁的肉香,瞬间填满了整座乾清宫,驱散了殿里的清冷肃穆。
乾熙帝坐在主座上,淡淡扫过满桌珍馐,眉头一皱道:
“梁九功,今儿怎么没有飞龙汤?”
轻飘飘一句问话,梁九功额头上的汗说来就来了。
他在御前伺候这么多年,最懂帝王心思,心里也知道,皇上哪里是问这一碗汤?
他这是借着吃食敲打人心呢!
可伴君如伴虎,御前答话半分错不得,说错一句,今儿这乾清宫,怕是就没他梁九功立足之地了。
他不敢揣测圣意,只敢恭敬道:
“回陛下,依照御膳房的计划,今儿并没有备制飞龙汤。”
乾熙帝听不出喜怒:
“太子素来偏爱这口,去传朕的旨意,让御膳房即刻起火,加急炖上一碗飞龙汤。”
梁九功不敢耽搁,连忙应声,脚步匆匆地退了出去。
沈叶安安静静地坐在父皇下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里通透得跟明镜似的。
他太懂这位父皇的心思了!
哪是什么特意给自己加餐,不过是想上演一出父慈子孝的戏码罢了。
既然父皇愿意卖力演戏,那他这个太子,自然得好好配合。
一来,眼前之人是君亦是父;二来,这份刻意流露的偏爱与关心,他若是视而不见、漠然置之,那就是落人口实,把自己推到被动的境地里了。
这所谓的父子温情,别看没啥用,可该标榜的时候,半分都不能少。
这么一想,沈叶立刻扬起一张笑脸,诚恳道:
“多谢父皇恩典!儿臣最馋的,就是这一口鲜美的飞龙汤。”
“要说这飞龙汤做得最有味道的,也只有父皇的小厨房了!”
这番吹捧分寸恰到好处,不谄媚不浮夸,听得乾熙帝缓和了不少:
“你既爱吃,往后想吃,随时让人来取便是了。”
话音落下,乾熙帝抬眼望向毓庆宫的方向,惋惜道:
“其实在父皇心里,还是盼着你搬回东宫居住。”
“你留在宫里,咱们父子朝夕相见,日日都能闲话家常,那些无端的误会,自然也就烟消云散了。”
搬回东宫?
沈叶差点儿没笑出声。
他要是真搬回毓庆宫,别说父皇睡不安稳,他自己也得夜夜睁着眼提防!
他麾下羽林卫扎根紫禁城,手握兵权、势压朝堂,父皇本来就对他忌惮至极。
往日里他住在宫外王府,父皇尚且百般试探、处处制衡,一旦他重回东宫,常驻皇宫之内,那就等于把利刃架在帝王枕旁,父皇岂能安睡?
心里吐槽归吐槽,表面上还是带着几分无奈与怅然:
“儿臣也盼着能常伴父皇左右,居于紫禁城中。只是有些东西,一旦破碎,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话不说透,意思却是明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