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要让老百姓感受到陛下和朝廷的关怀,也得把名字规范规范,别回头一样东西十几样叫法,闹出笑话来。”
李光地一边说,一边偷偷瞄乾熙帝的脸色,看他神色还算平和,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说得对。”乾熙帝笑了笑,“东西的名字,是该统一统一。就跟饺子似的,有的地方叫扁食,乍一听让人摸不着头脑,容易闹笑话。”
“叫番薯就挺好。”
“这事儿就交给你们内阁去办吧。”
李光地连连点头,心里头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不过他也算看出来了——这位自诩英明神武的万岁爷,对太子那真是越来越忌惮了。
可是太子呢?
刚才那个老农,在他眼里也就是个蝼蚁,可人家提起太子薯时那感激的眼神,说明太子在老百姓眼里,已经不只是一个符号,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能给他们带来好处的人。
太子在民间有了根基,这才是让乾熙帝最睡不着觉的地方。
而自己刚才那些话,正好给乾熙帝递了个台阶,让他能名正言顺地削弱太子的影响力,乾熙帝欣然接受,这……
“陛下!京城奏折!”
一阵马蹄声传来,几个差役快马加鞭地赶了过来。
自从上次驿道出了那档子事儿,乾熙帝对奏折传递这事儿格外上心。
以前一个人送奏折就得了,现在非得派一队人,虽说花销大了点儿,可满朝文武愣是没一个敢吭声的。
毕竟,差点闹出太子提前登基的事儿,这可是欺了天了!
梁九功赶紧把一摞奏折搬过来,乾熙帝随手拿起一本翻开,就见上面赫然是弹劾隆科多的。
弹劾他的是都察院的监察御史陈友瑜,上面列了隆科多九大罪状,乾熙帝看着看着,眉头就皱成了疙瘩。
隆科多这小子,最近确实是有点儿太张扬了。
乾熙帝本来也没太当回事儿,可当他看到奏折上的批示时,脸色刷地就变了。
“太子爷旨意,交三法司查证,两日内拿出处理结果。”
看到这一行字,乾熙帝的脸都有点儿扭曲了。
太子这是要干什么?
都这个时候了,还要动隆科多?
他怎么敢在这个时候,动朕的心腹!
这是欺负朕在外面吗?!
乾熙帝脑子里正转着各种念头,又拿起一份奏折,翻开一看,还是弹劾隆科多的……
一封,两封,三封……
看着几十本全是弹劾隆科多的奏折,乾熙帝心里头的火蹭蹭往上蹿。
此时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欺了天了!
有人趁着他不在,要动他安插在步军统领衙门的隆科多,这简直就是……
正想着,乾熙帝看到了太子的奏折。
太子的奏折里详细记录了隆科多被弹劾的情况,最后在结尾处写着:
“群臣皆以为隆科多德行有亏,应当严厉惩处,儿臣深以为然!”
看着这行字,乾熙帝的手都有点儿哆嗦。
? 第六百一十三章 扎营西山,双龙再相会
甄演那小子,居然跳出来参了隆科多一本!
紧接着,太子这个逆子,就给朕嚷嚷着必须严惩隆科多!
再看底下那帮大臣,一个个撸起袖子,对隆科多喊打喊杀。
乾熙帝心里琢磨着:这帮人到底想干啥呢?
是想给朕来个下马威?
还是说,这隆科多真他娘的就这么招人恨,犯了众怒?
一股火气蹭地窜上脑门儿。乾熙帝当下就恨不得立马下道旨:
赦免了隆科多所有罪过,让他接着干他的步军统领!
多简单的事儿,一道圣旨下去,干脆利索!
可就在这节骨眼儿上,理智还是提醒了他一把:
皇上啊,您要真这么干了,可就太不明智啦!
这不摆明了跟满朝文武对着干,跟朝廷的王法对着干吗?
万一碰上几个死脑筋的六科给事中,把圣旨给您封驳回来,那您这老脸往哪儿搁啊?
皇上的脸面,那可是天大的事儿。
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满朝文武觉得他这个皇上是个糊涂蛋。
不然的话,某些心里活泛的人,指不定就要把希望寄托在太子身上去了。
想到这儿,乾熙帝沉着脸,把手里的奏折往梁九功怀里一扔,没好气儿地说:
“李光地,这些折子你好好瞧瞧!”
说完,转身就朝他那个豪华御辇走去。
李光地一看皇上那脸色不好看,心里就咯噔一下,知道准没好事儿。
他虽说不想掺和这烂摊子,可谁让他是随驾的大学士呢。
皇上发火的时候,他得在旁边陪着。
从梁九功手里接过奏折,李光地赶紧翻开看,越看越心惊。
弹劾隆科多的罪名一条接一条,参他的人名一串儿接一串儿,看得他头皮直发麻。
再看到太子的判决意见,李光地差点儿没忍住,真想冲着太子爷的方向喊一嗓子:
我说太子爷,您这是唱的哪出啊?
你爹正为您被劝进的事儿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呢!
您可倒好,又拿他的心腹隆科多开刀,这是要跟皇上撕破脸吗?
真要撕破脸的话……
李光地赶紧摇摇脑袋,想把这可怕的想法甩出去。
等他再爬上乾熙帝的马车时,皇上已经换了身便服,正默默地喝茶呢。
“刚沏的碧螺春,来一杯。”乾熙帝冲梁九功点点头,语气听不出喜怒。
皇上赏茶,谁敢说不喝?
李光地谢了恩,小心翼翼地接过茶盏,跟捧着一块烫手山芋似的。
等他抿了两口,乾熙帝冷不丁地问:“你说说看,这是想干啥呢?”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李光地心里明白,问的就是这档子事儿。
他略一迟疑,拱手道:
“皇上,臣看了刚才转来的折子,这么多人参隆科多,兴许……是他平日行事太高调了,得罪了人。”
这话说得很委婉,意思是告诉皇上:
这帮人不是冲着您来的,就是隆科多自己不招人待见。
乾熙帝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光地啊,朝廷里的这些事儿,朕比你清楚。”
“这么大规模地参人,要说没人组织,没人背后串联,你信吗?”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
“隆科多是朕特意派回去守京师的。他这个时候要办隆科多,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
乾熙帝刚开始还慢条斯理地说话,说到最后,声音都带上了咆哮的意味。
李光地心里也犯嘀咕,太子做事向来妥帖,怎么这回这事儿办得如此欠考虑呢?
隆科多不光是皇上心腹,还管着步军统领衙门呢。
有什么事儿不能等皇上回去再说,非得这时候参他?
参了隆科多,你爹能不多想吗?
“皇上,太子爷这么做……兴许也有他的难处。”
李光地尽量说得委婉,“依臣看,不如等回了京,您听听太子爷怎么说。”
他真不想掺和这对父子的事儿,只能尽量和稀泥。
他很清楚,这一对父子真要掐起来,对朝廷来说可不是闹着玩的,这可要地动山摇。
乾熙帝听完,脸色更冷了几分。
李光地一直偷瞄着皇上的脸色,心里暗暗叫苦。他知道皇上对他这个和稀泥的回答不满意,可他还能怎么说呢?
顺着皇上说倒是简单,可那后果,他不敢想。
君臣两人沉默了半晌,乾熙帝突然问:
“你觉得这次驿道被截断的事儿,会是太子让人干的吗?”
“皇上,臣觉得,太子爷干这事儿的可能性不大。”
李光地实话实说,“从目的上看,要是太子爷干的,他应该趁着三次劝进,更进一步才对。而不是又是祈福又是等真相大白的。”
他说得直白,相信皇上也能想明白。
只是皇上心里,恐怕更在意的是劝进那档子事儿。
乾熙帝点点头:“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这事儿必须彻查,朕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捣鬼。”
从皇上马车上下来的那一刻,李光地才发觉后背的衣裳都被汗浸透了。
虽说皇上一直很温和,但他能察觉到,皇上心里那深深的猜忌。
虽然不是冲着他来的,却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浑身不自在。
他望着京城的方向,心里头涌上一丝感慨:
太子这一关,怕是难过了。
就是不知道两天后,京城会是个什么光景。
两天时间,转眼就过去了。
佟国维又回了南书房入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