嗣皇帝 第591节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再说,快速通道总督衙门架子是搭起来了,人还不够用。您正好挑几个可用之才,往后用着也趁手。”

  于成龙听完,半天没吭声。

  他原以为太子是要抬举他,是让他捡便宜。

  闹了半天,人家是拿他当刀使,偏偏,还使到他心坎里去了!

  他想推,都找不着理。

  “臣……叩谢太子爷知遇之恩。”

  老头儿声音压得低,眼眶却有点热。

  他这辈子当孤臣当惯了,从来没指望过谁能替他打算。

  别人当官,往上爬、交朋友、拉关系;

  他当官,得罪人、被排挤、处处碰壁。

  他不怨谁,自己选的路自己走。

  可太子不光替他想了,还把他这辈子都不敢想的好事,塞到他手里头。

  这哪是知遇之恩?这是把他当自己人了。

  沈叶又跟他扯了几句修路的细枝末节。

  什么路段最容易积水,什么土质最难夯,沿途驿站设几处、车马费怎么算……

  于成龙答得头头是道,一看就是下过功夫的。

  眼瞅着日头渐高,沈叶正要开口留人吃饭,一阵脚步声噼里啪啦冲进来。

  沈叶眉头一皱。

  在宫里当差,第一讲究的就是规矩:

  走路不出声,说话不抬头,端茶不晃水,这是基本功。

  能把规矩丢到九霄云外的,要么是天大的喜事,要么是塌天的祸事。

  他没猜错。

  魏珠几乎是跌进来的,脸白得跟纸似的,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

  “太、太子爷!从西北……西北那边传来消息……”

  他咽了口唾沫,像是在使劲儿把喉头那团东西压下去。

  “说、说陛下在斜落滩中了阿拉布坦和罗刹国的埋伏,全军……”

  那个“覆没”俩字,他愣是咬着牙才吐出来。

  声音还在发抖。

  于成龙腾地一下站起来,整个人都僵了。

  沈叶脸色也是一变。

  他握着茶盏的手没动,盏里的茶水却在轻轻晃。

  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往下坠,坠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拿锤子敲。

  他稳住心神,沉声地道:

  “父皇呢?”

  魏珠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陛下……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

  沈叶闭上眼。

  这年头,下落不明,基本就是凶多吉少。

  要么被俘,要么战死,只有极小的可能,是像高梁河那位似的,孤零零架着驴车逃出来。

  可那是戏文里唱的!

  那是赵光义,那是笑话,那是几百年让人当段子讲的。

  他不想让乾熙帝也成段子。

  怎么会这样?

  平行空间之中,乾熙帝可没有战败过。

  难道因为自己的原因,一切都发生了改变?罗刹国的全面参战,让乾熙帝陷入了苦战之中?

  沈叶深吸一口气:

  “军报呢?”

  魏珠声音发苦:

  “太子爷,没有军报。”

  “是嘉峪关守将听来的消息……说溃兵从西边逃回来,一路跑一路传,传到关上的时候已经说不清是谁亲眼见的了。守将不敢瞒,连夜让人传回来。”

  没有军报。

  那意味着,根本没人能发军报。

  沈叶没再问。

  他知道,这等消息一到,朝堂就该炸了。

  果然,还没等他想好下一句,外头脚步声轰隆隆响成一片: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张英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六部那几位,一个个脸上都没了血色。

  佟国维没来,大概还在家闭门思过,可就算他在,这会儿也顾不上跟太子较劲了。

  行礼都顾不上周全,张英劈头就道:

  “太子爷,嘉峪关守将来报,陛下全军覆没。”

  “此等时候,我等一定要尽快做出应对,从而稳定天下民心,西北不容有失啊!”

  沈叶点头道:“各位大人有何建议?”

  张英正要开口,一旁刑部尚书佛伦忽然上前一步:

  “太子爷,此时此刻,要稳天下,唯有请您即皇帝位。”

  “非如此,不足以安社稷。”

  “非如此,不足以定人心啊!”

? 第五百九十八章 突然不用奋斗了怎么办

  “即皇帝位!”

  这四个字砸进耳朵里,沈叶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拿钟往脑袋上敲了一下似的。

  不论是原太子留给他的那点模糊记忆,还是这些天跟乾熙帝打交道的切身体会,都让沈叶觉得:

  这位陛下往那儿一坐,那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一座山。

  压得你喘不过来气儿,压得你脊梁骨都矮三分。

  乾熙帝这个人,朝堂上角角落落都捏得死死的;

  君权这块,他更是站在塔尖往下扔石子儿,砸谁谁疼,压根儿就不带手软的。

  说实话,就这局面,搁谁也不敢琢磨玄武门那点事儿——想都别想。

  所以沈叶才玩儿了命地往海外折腾,千方百计地开荒、占地、攒家底儿,图啥?

  图的就是万一哪天在京城这地界儿混不下去了,好歹有条船能划走。

  不是怂,是他娘的识时务。

  可现在呢?

  消息传来,乾熙帝那支浩浩荡荡的西征大军,没了!

  全军覆没。

  连陛下本人,也跟人间蒸发了似的。

  被俘了?战死了?还是困在哪个犄角旮旯迷路了?不知道,反正人是没影儿了。

  皇家这地界儿,亲情淡漠,就像一层纸,一捅就破,这东西比腊月天的井水还凉。

  乾熙帝落到这步田地,对沈叶来说,那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他头一回觉得,这天,好像也没那么矮;

  这地,好像也没那么窄。

  天地为之一宽,放眼望去,简直是豁然开朗,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透亮。

  只要他坐上那把椅子,他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练兵、强国、收拾阿拉布坦、捏吧罗刹国——那都不是事儿。

  可是,就在这念头刚冒头,跟春天的野草似的蹭蹭往上蹿的时候,沈叶又把自己摁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佛伦,脑子里那把算盘噼里啪啦打得飞快。

  万一呢?

  万一乾熙帝没死呢?

  万一这位爷披着一身土、拎着一口刀,突然从关外又杀回京城了呢?

  唐明皇老了,折腾不动了,儿子即位他能忍。

  可乾熙帝才多大?正当壮年,正是最舍不得那把椅子的时候。

  他要是杀回来,天下的督抚听谁的?

  京城的兵,又有几个真听自己的?

  还有那帮王公贵胄、那几位整天眼珠子乱转的兄弟,怕不是一个个都要跳起来跟他对着干。

  这时候,动,就是找死。

  一动不如一静!

  自己是太子,急什么?

  就算真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大逆不道地想趁乱黄袍加身,他敢不敢先把太子宰了?

  他不敢。

  他要是连太子都动不了,这皇位他也坐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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