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利落谢恩,直起身时,脸上还带着一切为公、绝无私心的诚恳。
转头又看向还跪在地上的马齐,语气温和地说道:
“父皇,其实儿臣一直相信马大人为人持重、顾全大局。”
“也正因如此,当初才只是静悄悄剔除了马家的方案,并未向父皇多言半句。”
“没想到今日马大人亲自来御前理论……”
他微微一顿,笑容里透出三分体谅、七分大度:
“不过即便如此,儿臣也不生气。想来,马大人多半也只是无心之失吧。”
马齐跪在那儿,感觉胸口堵着一口上不去下不来的老血。
他有一种想破口大骂的冲动,偏偏脸上还得挤出一副感恩戴德的表情。
他只能咬着牙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
“太子……体恤老臣,老臣……感激不尽。”
内心里却早已万分恼火:
“我这是图什么啊!本来只想告个小状、讨个说法的!”
“现在倒好,差点成了意图破坏朝廷承包大计的大奸臣……”
“这下可好,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还白白送太子一座金矿!”
而沈叶,早已转过身子,面上仍是那副恭敬温良的模样,心里却已经笑眯眯地盘算起金矿的产量、人手和运销路线了。
有了这笔进项,之后要办的事可就有底气多了。
至于身后马齐那哀怨中带着几分憋屈和怒火的眼神,无所谓,本太子眼神不好,看不见。
? 第五百三十五章 想要太多,所以总怕失去的乾熙帝
这场闹得沸沸扬扬的官司,最终竟落得个皆大欢喜的结果:
马齐是无心之失,太子是为了内务府以后的长远承包,大家都成了一心为朝廷办事的忠臣……
看上去,这场气势汹汹的告状,硬生生变成了一件好事。
马齐倒是没掉一块肉,但是他走出乾清宫的时候,心口那叫一个堵啊!
自己家明明是被太子下了黑手,可是太子却反手给他扣上了一顶“疏忽”的帽子!
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马大人,我还是很相信你的!
可是他呢?
他反倒成了那个背地里找乾熙帝告黑状的人!
这让他怎么看,都觉得自己像一个跳梁小丑,一个经常出现在戏文之中的奸贼!
而太子呢?
太子明察秋毫、慧眼如炬,一眼就看出了自己的问题。
但太子宽怀大度,相信自己,觉得自己只是无心之失。
更气人的是,太子还顺理成章地接下了那五十万两银子的采金生意……
马齐越想越憋屈,眼看都走到宫门口了,脚下一顿,咬咬牙又扭头回了乾清宫。
乾熙帝正在看奏折,见马齐又拐回来了,就淡淡地道:
“马齐,事儿不都已经过去了么,你就别钻牛角尖了。”
“踏实办你的差就行了。”
“你和朕君臣这么多年,你是什么人,朕心里清楚。”
乾熙帝的话,听着暖心,但搁不住细品。
马齐跟随皇帝多年,还能不知道这位的脾气?
他就知道这位本性就多疑。
他越是嘴上说“朕相信你”,那十有八九,心里已经开始琢磨该怎么防着你了!
马齐心里无奈,却还是挤出一脸的感激道:
“陛下的信任,是微臣……微臣最大的倚仗。”
“没有陛下,就没有微臣的今天!”
乾熙帝听得舒坦,摆摆手笑道:“行了,这大过年的,不说这些,咱说点高兴的。”
“听说你家老三书读得不错,你准备让他参加这一次的会试。”
马齐赶忙道:“犬子有点不知天高地厚。”
“臣平日里的教导,他不怎么放在心上,微臣让他参加这次的会试,正是想让他碰碰壁、长长见识。”
说到这儿,马齐又偷瞄了一眼挂在书房一角的御弓,忽然正色道:
“陛下,微臣这次过来,是另有一事相求。”
“哦?说吧。”乾熙帝笑眯眯地道:
“若是想给老三求一个功名,那就不必开口了,朕已经打算赏给他一个了。”
“是臣自己的事儿。”
马齐扑通一声跪下了:
“陛下这次亲征阿拉布坦,需要一个重臣坐镇后方调集粮草。”
“微臣不才,愿意随驾效力,为陛下分忧。”
乾熙帝一听,神色慢慢沉了下来。
在他的安排之下,马齐的任务一直都是非常明确,那就是留在京城执掌户部,从而给自己守住户部这个基本盘。
盯紧钱粮命脉。
眼下,马齐突然要跟随自己出征,岂不是打乱了自己的布局?
他的神色,不觉就严肃了起来:
“马齐,调集粮草固然重要,但是这种差事,很多大臣都能做。”
“可是你作为户部尚书,最大的作用是坐镇户部,从而能够给大军提供源源不断的粮饷。户部才是根本!”
“你连这个轻重缓急都分不清吗?”
马齐自然分得清!
他低头,话里有话:
“陛下,太子才干胜微臣十倍,有太子在京中坐镇,户部有没有马齐都一样。”
“而陛下出征,事关重大,臣觉得自己在您的身边,或许更能略尽绵薄之力。”
乾熙帝哪会听不懂?
太子实在太强,我不是太子的对手,所以我还是躲躲,跟着您走吧。
那怎么行!
马齐可是他留在京城制平衡太子的关键棋子。
当下就淡淡地道:“太子监国,事务繁多,兼顾不了户部。”
“户部还是得由你来负责,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可以和佟国维商量,也可以直接给朕写折子。”
乾熙帝语气放缓,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马齐啊,有你这样的老臣坐镇,朕在外才能心安。”
乾熙帝最后一句话,像一颗定心丸,让马齐暗暗松了口气。
乾熙帝还是需要自己来牵制太子,自己还不会完全失宠。
他赶紧叩首:“陛下如此看重微臣,微臣即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
“臣必竭尽所能,不负圣恩。”
“只是……臣斗胆进言,陛下在离京之前,可否安排几位不随陛下亲征的皇子入值南书房?”
“这样一来,朝廷的大小事务,便可共同商议,不至于偏听独断。”
让太子监国,再让几个皇子入值南书房,这样一来,偌大的朝堂,就会变得互相牵涉。
避免太子独大不说,而且还避免太子和佟国维勾结,联手揽权,从而掌控一切。
好一招分权制衡!
虽然他不相信佟国维会背叛自己,但是作为皇帝,乾熙帝非常清楚一点,那就是不能将自己的信任放在一个人身上。
马齐这个进言,存心不良!
他怕太子找他算账,而让几位皇子入值了南书房,这些皇子就要分享权力。
不论他们为了什么,大多都是不希望太子即位。
只要这个老爹在位,他们都是皇子。
自己还是有即位希望的!
但是太子一旦即位,他们就是旁支的宗室,即便慢慢的能混一个王爷的位置,那也没有在老爹手下当差好。
乾熙帝来回走了几步,并没有立即给马齐答复。
作为皇帝,在一些事情上,他需要拖一拖。
“马齐你能够一心为朝廷着想,朕非常欣慰。”
“这件事情容朕再斟酌斟酌,你先跪安吧。”
临了,乾熙帝好像安抚他似的吩咐太监:
“梁九功,将福建那边新送的大红袍给马齐包上半斤,他爱喝这个。”
“多谢陛下恩典!”马齐感激行礼,恭敬退下。
贡品的茶叶虽好,但皇上的“记得”才最金贵。
只要圣心还在,一切都不是问题,还有转机。
马齐离开之后,乾熙帝就开始盘算马齐的提议。
自己出兵,并不需要将所有的儿子都带走。
大皇子实际上是一个留在京师的不错人选,但是自己已经答应了太子,要让他过了年继续关禁闭。
虽说现在军饷已经够了,但君无戏言,自己说出去的话,不能不算数。
至于三皇子,这个文武全才的儿子,带着打仗挺不错。
不过现在,他觉得应该让老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