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德却摇了摇头,道:“官军都很少用火器,可见识此物的人甚少……”
话到这里,戛然而止。
邵树义有点听懂了。
战争是军事技术发展最好的催化剂,历史上明初火器的大规模运用,元末战争绝对是最主要的因素,没有之一。
现在元末起义尚未爆发,人们对火器的重视程度很低,连官兵都不怎么用,更别说民间了,而江阴州就存在这么一个主动求购火器的人,由不得韩德不多想——他也怕经手卖出去的火铳出事,进而连累到自己。
“韩将军何忧也?”邵树义笑道:“我买回家把玩的,还没用过呢。”
“别用了。”韩德认真道:“这东西太扎眼了。”
邵树义沉吟片刻,应下了。
韩德点了点头,道:“接下来数月,通事汉军水师要大举出动,巡视江面。唔,可能抓得很严,莫要大意。”
说罢,拱手告辞。
邵树义一个人在院中静静站立了许久,最终一挥手,道:“上车,走吧。”
他现在有两辆马车了,都是汪宗三“送”的,一辆作为自己的专用座驾,一辆留给虞渊、杨进等人日常使用。
马车很快离开了芙蓉楼,往杨记粮铺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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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十晨,邵树义松开缠着他的女人肢体,起身来到院中,先做了几组深蹲,然后又练了练射箭。
“怕了?”柳氏伏于二楼栏杆上,轻声问道。
“什么怕了?”邵树义将插在地上的最后一支箭射完,问道。
“这几天总有人在此处打探咸鱼怎么来的。”柳氏说道。
“什么样的人?”邵树义问道。
“看着很奇怪。”柳氏说道:“未得你允准,我可不敢下令绑人。”
“仔细说说。”邵树义擦了擦汗,道。
“一共四个人,轮流来。”柳氏回忆了下,道:“可能不止本月,之前也来过,但没注意到。他们似乎在打探这家粮铺一个月卖多少咸鱼,又从什么时候开始卖的。”
“外地的?”邵树义若有所悟。
如果是江阴的官吏,他老早就知道了,至今未得音讯,显然不是了。
“四个人都是江宁口音,我一听就听出来了。”柳氏说道:“其中两人身上习气颇重,不似良善。另外两人则一身官威,应是官场上的,且嚣张跋扈惯了。”
“何解?”邵树义问道。
“只有专门整治官场的官吏,才会如此跋扈。”柳氏说道:“恰好江宁有御史南台。”
“御史台不是整顿官场的么?怎么盯起咸鱼来了?”邵树义问道。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柳氏打了个哈欠,胸前颤巍巍的,又道:“不过最近几年御史台经常与官府联合办案,早就越界了,你还是小心点吧。”
邵树义皱着眉头想了想,道:“好不容易弄了点盐,不意如此烫手。”
“你崛起太速了,手段不够柔和。”柳氏将身上的薄纱紧了紧,道:“那些个贩私盐的好汉,哪个不是多年经营?甚至有父子相传的,又或者干脆是地方上的豪民。哪像你,从一文不名到现在,不过两三年而已。崛起这么快,手段就难免偏激,让人追查很奇怪么?”
邵树义被气笑了,道:“就这么说你男人?”
柳氏嗤笑一声,道:“我可不敢当你女人,怕被人说闲话。”
“行了,我知道了。”邵树义摆了摆手,道:“三日后,黄田港那边会运一批棉布去刘家港,我跟着回家一趟。”
柳氏“哦”了一声,道:“我最近又从温州招了些人手过来。”
邵树义看了她一眼。
“你身上事太多,我怕了。”柳氏直言不讳道。
“甚好。”邵树义点了点头,道:“那几个盯梢粮铺的人,先不要动。”
说罢,许是心情有些沉重,又拿起步弓练习了起来。
第210章 御史(下)
至正五年(1345)六月十五,太仓,阴雨。
韩元善一大早就起来了,然后召集几个配属他的官员在廊下议事。
他是汴梁人,祖上起自中唐韩充。充历任河阳、昭义二镇衙将,后出镇汴州,为宣武军节度使,于是在汴梁附近开枝散叶,成为一大族,绵延至今。
韩元善现在的职务是“江南诸道行御史台中丞”,正二品,历任不过三个月。
“江南诸道行御史台”简称为“江南行台”或“南台”,与御史台(内台)、陕西行台(西台)、云南行台、河西行台共同构成了元朝的地方监察体系。
南台治集庆路江宁,下辖十道肃政廉访司(原名“提刑按察司”),其中就包括“江南浙西道”(治杭州)。
韩元善甫一上任,就隐隐受到南台地方势力的排挤,并扔给他一个烫手山芋:查探“红抹额”贼首孟某。
韩元善并无异议,平静地领了任务离开,巡视地方,督查办案,这会已到昆山州,并租用了一个民家大院作为临时办公场所。
韩元善手头的可用之人并不多。南台只配给了他两名察院监察御史(正七品),外加部分吏员,剩下的就仰赖地方了。
昨夜有使者自江北至,书信一封,韩元善这时才收到,于是一边打开览阅,一边听着下属汇报。
监察御史张慈的声音有些抑扬顿挫:“红抹额去岁九月犯案,及至今日,半年已矣。期间地方官吏推诿、敷衍之事——”
“行了,挑重要的说,别打官腔,好好说话。”韩元善抬起眼皮,瞟了张慈一眼,吩咐道。
张慈遂话锋一转,道:“两浙运司的办法虽然看着笨,但着实行之有效。查访半年下来,以杭州、平江、台州、江阴总计三路一直隶州咸鱼最多,且都是突然冒出来的,其中必有蹊跷。”
韩元善不说话,只点了点头,继续看信。
张慈又道:“平江路咸鱼主要在太仓、刘家港,自去岁冬月以来,官府课税翻倍不止,经查探,多为沈万三家族所售。”
韩元善抬起了头,问道:“查清楚了么?沈家腌鱼所用之盐何来?”
“都是官盐。”张慈说到这里也有些不满,遂告状道:“前番查探之御史只顾索贿,并未认真办事。不过沈家咸鱼一斤用盐三两,还算正常,红抹额应和沈家无关。”
韩元善又低下了头,道:“继续。”
“杭州咸鱼主要是倪氏所售,一斤用盐五两,稍稍多了些。不过我觉得倪氏应当不是红抹额。”张慈说道。
“理由呢?”韩元善头都不抬,问道。
“倪氏巨富也,在杭州、庆元二路广布产业,兼出海通番,财源滚滚,实在没必要干杀头的买卖。”张慈说道。
韩元善唔了一声,道:“台州如何?”
“台州则颇为可疑。”张慈精神一振,道:“二月间,书吏赵复留至台州明察暗访——”
说话间,张慈指了指站在廊柱边的某位相貌清癯的中年人。
韩元善看了赵复留一眼,微微颔首。
赵复留大喜过望,面上仍勉强维持着平静。
张慈接着说道:“台州洋屿(今属路桥区)有童谣,三十多年前就有了,曰‘洋屿青,出海精’。”
“何意?”韩元善脸色郑重了起来。
“相传那一年,原本荒芜的洋屿山上,忽然草木丛生,郁郁葱葱。乡人以之为奇,谓海上出精怪矣。”张慈说道:“而台州恰有一海上盐徒,诨号‘海精’,就出生在那一年。”
“何人?”
“其人名方国珍,乃佃农方伯奇之子。”
“详细说来。”韩元善道。
张慈遂解释了一番。
原来台州方家好几辈之前就在海上贩私盐了,后来可能是赚够了,洗手不干。但到了方伯奇这一辈,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家道中落,以至于要为人佃种田地。
伯奇有五子,曰国馨、国璋、国珍、国瑛、国珉。
伯奇胆小懦弱,浑不似私盐贩子之后,但五个儿子年少时家里还算有钱,故长得魁梧健壮,尤以老三方国珍为最,身材高出兄弟们一大截,孔武有力,生龙活虎。
家里如此困难,五兄弟便承包盐灶——
“等等。”韩元善打断了张慈的话,疑惑道:“盐灶也能包出去?”
张慈点了点头,道:“温台是有这种事情。”
韩元善无语。
盐户不该归盐场管吗?
盐灶是盐场的资财,怎么能包出去?
那么你们盐场干什么?坐地收钱,啥也不管?
盐户听谁的?盐场的官吏还是承包盐灶的人?
“中丞,今年正月方家长子国馨与豪民蔡乱头争夺牢盆,为乱头所杀,可见温台盐场确实习惯把盐灶包出去。”赵复留壮着胆子在一旁补充了句。
韩元善眼神一凝。
所谓“牢盆”,即海边煮盐的器具,很大,进而引申为“煮盐业”。但无论哪种意思,都说明方、蔡两家确实深入插手温台的盐业了,以至于要互相争夺,大打出手,闹出人命。
“方国馨死了,现在方家谁做主?”韩元善问道。
“方国珍做主。”张慈说道:“据察访得知,方国珍承包盐灶煮盐后,私下截留甚多,同时还在周边收盐,于浙东广为贩卖。”
“所以——”韩元善沉默片刻,问道:“你觉得方国馨有可能是红抹额贼首?他死后,方国珍收拢了这股势力,前阵子再度犯案?”
话至此处,张慈反倒不敢下结论了,脸上满是犹豫。
“张御史,有话直说便是,婆婆妈妈作甚?”江南浙西道肃政廉访司佥事(正五品)也尔吉尼催促道。
此君是党项人,字尚文,原为陕西行台(西台)监察御史,今年调入御史台(内台)为监察御史,结果“倒反天罡”,直接弹劾本部门老大、御史大夫别儿怯不花。
别儿怯不花脸上笑嘻嘻,心里妈卖批,直接来了个明升暗降,把也尔吉尼踢出内台,出任浙西道肃政廉访司佥事,火速上任。
南台、浙西道肃政廉访司对这个刺头也有点慌,于是把他踢给了新来的韩元善,跟着出去办案,眼不见为净。
也尔吉尼心思也不在办案上,听说最近又打算上书弹劾别儿怯不花。不过到底是韩元善的临时下属,开会还是要来的,此时见张慈犹犹豫豫,心中就不爽利了,于是刺了他一句。
张慈对也尔吉尼的话充耳不闻,只看着韩元善,道:“中丞,先前两浙运司同知赛典赤公曾言红抹额自北而南,一路收盐,最后也是北上归去,故方国馨、国珍兄弟是不是红抹额,着实可疑。”
“故布疑阵而已。”也尔吉尼一副反驳型人格的样子,直接说道:“若我是方国馨,就故意这么做,扰乱视线。譬如最近大闹两淮运司地界的武大郎,我就觉得他在故布疑阵,必然不是益都人,弄不好是松江、平江人。”
张慈不想跟这个刺头较劲,只看向韩元善。
韩元善不置可否,道:“再说说江阴州。”
“是。”张慈应了声,道:“江阴州亦颇为可疑。其有曹姓盐徒,好勇斗狠,心狠手辣。当地有传言,盐徒朱定、汪宗三之死都和他脱不开干系。半年来售卖咸鱼数量之多,令人震惊,且用盐颇重。
如果说台州市面上的咸鱼一斤用盐七两的话,江阴州的咸鱼一斤用盐一斤,即两斤咸鱼半盐半鱼,这个曹氏十分可疑,说不定便是红抹额贼首孟某。”
韩元善放下信件,沉思良久。
半年前的案子,查到现在还没查出贼首,不是贼人狡猾,实在是官府人浮于事、敷衍推诿罢了。
他既然接手了这个案件,自然是要好好查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