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她叫关燕燕。”虞渊提醒道。
邵树义笑骂道:“管她叫什么,我喊她王燕燕,她敢不应吗?去,送到后台,交给她侍女,就说一会唱第二遍时用心点。”
虞渊领命而去。
葛大吉心下畅快,看向邵树义,道:“曹舍真乃妙人。罢了,以后何阿狗若找你,能帮就帮吧。左不过是些淮地贼子,应能拿下吧?”
雅间内似是有点热,邵树义挽起袖子,露出粗壮的小臂,道:“小事一桩。”
何朔在一旁听了,却忍不住提醒道:“曹舍,不可大意啊。前阵子闯入福山港那八名淮贼就很凶悍,常熟、昆山、苏州三地征发了数千弓手、丁壮,还有少许镇军为前导,四面张网、十面埋伏、处处堵截,最后依然拿不下。究其原因,还是其亡命冲锋时太勇猛了,官军很容易溃散。你若遇上,绝不可大意。”
“哦?”邵树义有些惊讶,官军这么菜,我可要发飙了啊。
澄江巡检陈资插言道:“曹舍莫要掉以轻心。上个月江阴州不是很太平,有数名淮西贼子窜入,在澄江门外被拦截。其人凶悍异常,拔刀拒捕,一番厮杀之下,本司司吏战死,弓手死伤五人,只斩得一名贼人,擒捉一人,余皆散去。”
说到这里,陈资微微叹了口气,道:“澄江巡检司本来还算能打,去年捉拿通州盐徒,今岁堵截淮西贼子,死伤颇众,已然大伤元气。”
“淮西哪里的?”邵树义问道。
“光州。”
卧槽,这可是正宗老淮西啊,邵树义有些惊讶。
唐时申光蔡三州(今河南信阳、固始、汝南一片)割据半个世纪,最后被李愬雪夜入蔡州,擒获节度使吴元济,这才终结叛乱。
与这些老淮西相比,东面淮南镇下辖的庐、寿、濠、泗等州简直就是被暴打的对象,屡战屡败,三天两头被劫掠。
宋时,将淮西最核心的光州与淮南的濠州、庐州等地合并为淮南西路,俗称“淮右”,等于杂糅在了一起。
这是一个人为创造的政区,让历史上部分淮南州县冠上了淮西之名。但邵树义是读史书的,自然知道真正的淮西在哪,将来若有能力,一定要去申光蔡旧地招募一些人马。
这片区域历史上好像就是察汗帖木儿的起家之地,这人是真的猛,军队也能打,若非托大被刺杀了,天下局势还有反复。
邵树义隐隐觉得,将来若真走到争夺天下的那一步,察汗帖木儿可能才是最大的对手。
盖因蝴蝶效应,这人可不一定会被刺杀了,他若活着,军队绝不会是传到王保保手里时那副人心涣散的挫样,整合北方的可能性很大,除非元顺帝出手……
“光州贼?”他故作惊讶地说了声,道:“陈官人不如将捕到的贼子交给我,我来问问他还有哪些同伙。”
陈资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摇头道:“若早两天,交给你也无妨,大不了说他经受不住拷打死了。可这会已被马判官盯上了,他要亲自来审,却不能给你了。”
“无妨。”邵树义笑了笑,说道:“将来若有淮贼南下,官府觉得棘手的话,招呼一声便是。”
陈资、何朔对视一眼,皆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曹舍是上道的,知道自己还要承担义务,而不是一味贩私盐捞钱,啥都不管,那就是取死有道了。
就在此时,芙蓉楼东主带着一名小厮匆匆上楼,见到邵树义时,微微点头,然后面向葛大吉,笑道:“葛司吏——哦不,再过几日怕是要叫葛提控了,这一杯贺你高升!”
他从小厮那里接过酒杯,亲自斟酒,然后一饮而尽。
葛大吉笑道:“方才是曹舍出的钱,好大手面,够那戏子唱好几天了吧?”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葛公说笑了。兄弟我别的不多,就是钱钞趁手。这年头,钱算什么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花出去才是自己的!”
葛大吉等人纷纷大笑。
就在此时,台上锣鼓弦索又起,旦角重新唱起那支曲子。
雅间内还没怎么着,第一排的那几个公子哥却不满了。
张秋皎朝楼上雅间不住张望着,只可惜什么都看不到。
陆仲和扯了他一把,低声说了几句,几个公子哥纷纷摇头失笑,一边笑一边朝楼上看,仿佛在议论到底哪个暴发户如此粗鄙,以为光靠砸钱就能博美人一笑。
错了,大错特错!俗话说姐儿爱俏,信不信他摇着折扇走过去,凭着这副丰神俊朗的模样以及满腹诗书,片刻间就能让姐儿倾心,成为入幕之宾。
咦?巧了,《玉壶春》不就讲的是李素兰与玉壶生李斌在嘉兴郊外一见钟情,中间被富商甚黑子以“三十车羊绒潞绸”追求,鸨母步步紧逼,李素兰削发明志,刚烈抗争,最终嫁给了玉壶生,而玉壶生亦因一篇万言长策引起朝廷注意,被授予嘉兴路同知之职。
太应景了,太应景了啊!几人得意无比。
恰在此时,旦角关燕燕唱到“玉壶春,插着海棠花,我和他永远做夫妻”,张秋皎、陆仲和等人便跟着摇头晃脑,手指在桌上乱敲,嘴里还含混不清地跟着哼。
雅间内的韩德注意到了这几个公子哥。
他是武人,平日里受过几次读书人的气,最看不惯这种做派,皱了皱眉,道:“赏钞二锭,这一段再唱一遍。”
东主还没走,见邵树义欲喊人送钱,连忙摇头,指使小厮快去传话。
开什么玩笑?曹舍来芙蓉楼打赏戏子还要花钱?
真花了也得给退了啊,无论多少钱——若哪天有个公子哥和曹舍斗气,一人打赏数十锭,到最后不但得把曹舍出的钱退了,公子哥打赏的钱钞也得分润一部分给曹舍,就是这么现实。
“韩将军不高兴了?”邵树义笑问道。
韩德哈哈一笑,道:“不知所谓的富家子弟罢了,怕是连官身都没有,我和他们置什么气,掉价。”
“一会有好戏,韩将军坐看便是。”邵树义喊来虞渊,吩咐了几句。
虞渊脸上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领命而去。
“哦?那我倒要看看了。”韩德坐直了身子。
没过多久,一泼皮模样的汉子领着一妖冶妇人来到了芙蓉楼门口,被站在门口的护卫拦住后,依然吵吵嚷嚷,叫骂不休:“我看见了,那厮进了芙蓉楼。他睡了我家娘子,我跟他拼了。”
葛大吉隐隐听到了些,嘴角勾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韩德则拍腿大笑。
何朔、陈资、周孝恭三人并不在意,只是觉得这个曹舍挺有意思的,与他们合得来。
东主则告罪一声,急匆匆下楼处理去了。
第209章 御史(上)
泼皮和那妖冶妇人自然不是夫妻。
前者是学前街上的一个小混混,向来偷鸡摸狗,名声很差。妇人则是暗娼,这次收了好处,也顾不得脸面了,当街就闹了起来。
围观众人里有清楚二人身份的,知道有猫腻,也不说破,就抱着臂膀在那看好戏。
《玉壶春》已然唱完,关燕燕登楼来到雅间谢客,重点就是榜一大哥邵贼。
楼下众人开始陆陆续续散去。
张秋皎打赏了三十贯钞,左等右等不见关燕燕,正焦急间,却被其他三人拉走了。
“唉,罢了,下次再来。”张秋皎摇了摇头,跟在三人身后出了戏楼。
不料刚到门口,就被闹了许久的泼皮、妇人看见了。
泼皮义愤填膺,目光搜寻了下,一把揪住陆仲和的领子,怒道:“娘子,就是他睡了你?你……你……这小白脸好在哪里?身子骨瘦得跟芦柴棒似的,有我半分好?”
妇人脸一红,娇嗔道:“夫君,我已经不想他了,今只想和你好。”
说完,又看向陆仲和,却变了一副脸,直接挠了上去,道:“天杀的,你说要娶我的……”
陆仲和先是一脸懵逼,继而又惊又怒,道:“我哪有……”
三人一时间吵作一团,极大满足了众人的八卦之心,直到官差到来。
而趁他们吵闹的当口,邵树义施施然往另一个小门而去,一边走,一边吩咐道:“打听下他们为谁运的货,我倒要看看,运河上这个水运行当,谁要跟我抢。”
虞渊面露不忍之色,终究还是应下了。
最近一个月,找黄田商社运货的人越来越多了。因为太甲等六艘船去了江西,平甲船又要随时听用,于是只能借用平乙船来拉货。
但平乙不是每条河都能去的,故很多买卖不得不转手给他人,黄田商社也就沾一沾手,赚点快钱罢了。
邵大哥已经准备回刘家港物色新船了,在这个当口,对于抢生意的人自然是毫不留情的,更别说得罪过他的陆仲和了。
抵达芙蓉楼后院时,韩德、葛大吉二人正在一棵树下闲聊,邵树义遂上前与二人见礼。
“曹舍你来得正好。”葛大吉笑道:“正与韩将军谈事呢。”
“何事?”邵树义示意铁牛等人稍等一会,上前问道。
铁牛、高大枪等七八人腰悬器械,肃立在墙根下的阴影中,寂然无声。
韩德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作为通事汉军副千户,韩德对曹舍这群手下印象深刻,最主要的便是“安静”。
很多纪律不严的兵,哪怕只有寥寥十余人,站在一起时,要么歪歪扭扭,要么窃窃私语,很难做到如此安静。
曹洛这人能走到今天,不是没有原因的。
“曹舍可认得赵彦珪?”葛大吉笑吟吟地问道。
邵树义心下一动,道:“久仰了,却无缘相见。”
葛大吉点了点头,道:“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曹舍与赵彦珪之间并无解不开的过节,何必针锋相对呢?其人有自知之明,只愿在石桥养老,不会到其他地方去,既如此,不如——”
邵树义明白了,看样子官府是不想让他动赵彦珪了,明着要保他。
其实无所谓了,既然赵彦珪自我约束在石桥乡,勉强可以接受,暂时放他一马又如何?
想到这里,邵树义拱了拱手,道:“葛公都开口了,自当从命。”
葛大吉暗暗松了口气,他是真担心邵树义不给他面子,让他下不来台。现在好了,州尹交代下来的事情妥了,可谓浑身轻松。
心情大好之下,他忍不住多说了两句:“四月间,两淮运司辖下的吕四盐场出了事,两浙运司闻讯,大为惊恐,恰好五月初下砂场也出了点事,于是请行省征调兵力,戍守沿海三十四盐场。至于路府州县的盐路,大抵也要清理下,曹舍可稍稍注意些。”
“敢问下砂场出了什么事?”邵树义惊讶道。
“红抹额又出现了。”葛大吉叹了口气,道:“他们在下砂场近海登岸,广收亭民私自截留之盐。盐场巡兵前去抓捕,反为其所败。”
卧槽!邵树义心下惊怒,哪个狗日的扮红抹额?你他妈挺鸡贼啊。
葛大吉不知道邵树义怎么想的,自顾自说道:“红抹额连续两年作案,杭州震怒,下令各路府州县严查辖境内的盐徒,务必揪出这伙人。曹舍——”
葛大吉看了他一眼,道:“若知道红抹额的消息,当立刻报来。若有抓捕,须得遣义民协助。”
“好。”邵树义点了点头。
韩德一直在观察着邵树义,见他很痛快地应下了,便收回目光。
“朝廷这次动真格的了?”邵树义又问道。
“州尹已下令出钞五十锭,拿来奖励举告红抹额之义民。”葛大吉说道:“别处应也差不多吧,尤其平江路诸州县。”
邵树义“哦”了一声,心下有些沉重。
到底是哪路“好汉”坑我?本来都已经过去了,结果现在又被提起,实在可恶。
“悬赏之余,恐还有一些下乡巡查的苦差事。”葛大吉又道:“来春、太凝二乡无巡检司,辛苦曹舍了,代为查一查。”
“分内之事。”邵树义脸上堆起笑容,道。
葛大吉没再说什么,拱手告辞之后,登上一辆马车离去。
韩德留了一会,低声问道:“曹舍,前阵子我给你的那两杆火铳——”
“放在家里呢。”邵树义不动声色地说道。
韩德怀疑地看了他一眼,想要说些什么,却又顾虑自己有把柄被捏着,只能说道:“大前天去探望千户,遇着一些同袍,谈起了吕四场之事。有人说上头发下来的火铳,一直放在仓库里吃灰,很少用到,但抢掠吕四场的武大郎却使用了火铳,实在让人震惊——”
“韩将军继续说。”邵树义伸出一只手,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