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934节

  史彦超低头看了她一眼,接过碗,一饮而尽,然后把空碗递回给她,朝她点了点头。

  史彦超转过身,面朝瓜州城的方向,提高了声音:

  “回鹘、吐蕃皆已归降!河西走廊已被朝廷收复!沙洲已经克复,朝廷的军队正在接管!”

  “你们从今往后,是大明的子民!”

  人群再次爆发出欢呼。

  曹延恭看着那些欢呼的百姓,看着他们脸上的笑,看着他们眼中的泪,眼眶又湿了。

  私利在人心、在炽热的百姓面前,确实不算什么,

  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然后抬起头来,朝史彦超拱了拱手:

  “将军,请入城。”

  史彦超点了点头,迈步朝城门走去。

  曹延恭跟在他身侧,身后是瓜州的文武官员和欢呼的百姓。

  进了衙门之后,史彦超在堂上坐下,曹延恭站在他身侧。

  他扫视着堂中那些文武官员,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曹公,陛下如今正在甘州。你们曹家众人,过些日子去甘州拜见。”

  曹延恭躬下身去,声音发涩:“臣遵旨。”

第658章 不灭的欲望

  河西走廊看似只有寥寥五州,实际面积很大。

  这是一条一千公里长、最窄处只有几公里宽的狭长通道,南边是终年积雪的祁连山,北边是茫茫沙漠。

  五座绿洲城池像五颗珠子,串在这条通道上。

  从东到西走一趟,相当于从北京走到上海。

  这就是为什么它在历史上如此重要。

  它是中原通往西域的惟一陆路通道,谁控制了这五州,谁就扼住了丝绸之路的咽喉。

  曹延恭骑在马上,走在史彦超身侧。

  他的马是史彦超从禁军里匀出来给他的。

  一匹枣红色的河曲马,肩高体壮,比他从前骑的那匹老马不知好了多少。

  可他坐在马上,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骑着朝廷的马,穿着朝廷赐的袍子,走在朝廷的军队中间,去拜见皇帝。

  曹延恭完全没见过历代中原帝王,尤其是这位气吞寰宇的洪武皇帝。

  他甚至连画像都没见过。

  便是往年派使臣入京进贡,他们也没见过皇帝,只是被鸿胪寺接待。

  皇帝会说什么呢?

  会为他坚守瓜州而鼓舞,还是骂他专权,不舍得放弃权力呢?

  曹延恭忽然后悔自己接这个烂摊子。

  早知道就让自己侄儿曹延禄(曹元忠之子)上位了。

  现在他一边忧愁战败,一边担忧未来,着实难熬。

  不过,曹家将来如何,不在他手里,也不再曹延禄手里,而是在洪武皇帝手里。

  曹延恭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车队。

  车队不长,只有几辆大车,上面载着从瓜州带来的东西,一些地册、户册文书。

  但他最珍视的是那顶万民伞,用油布严严实实地裹着,放在第一辆车的正中央。

  那伞是曹延恭出发前,瓜州的百姓连夜赶制的。

  伞面是各家各户凑出来的布拼的,有白布、有青布、有蓝布,颜色深深浅浅,拼在一起像一片被揉皱的天空。

  伞骨是城里的老木匠用枯死的胡杨木削的。

  伞面上密密麻麻写着名字,歪歪扭扭的,全是瓜州百姓一笔一划写上去的。

  有的人不会写字,就按了个手印,红通通的,像一朵朵小小的梅花。

  曹延恭觉得很好,万民伞是百姓的心意,是他们拥戴这位帝王。

  可对方会不会因此觉得他在拿民心要挟呢?

  艹了!

  曹延恭愈发觉得自己像街头的婆姨一样,那么胡思乱想,那么多愁善感。

  车队沿着官道向东走,路上的风沙渐渐少了,戈壁上的荒草渐渐多了,远远能看到甘州城的轮廓时,曹延恭勒住了马。

  他望着远处那座城,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上一次来甘州,还是七八年前的事。

  那时候归义军还与甘州回鹘有往来,他来甘州谈过马匹交易。

  那时候的甘州城,是回鹘人的都城,城头上挂着回鹘的旗帜,城门口站着回鹘的兵。

  如今城头上挂的,是大明的赤色旗帜,城门口站的,是大明的禁军!

  他在马背上坐了很久,直到史彦超策马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曹公,到了。”

  曹延恭回过神来,点了点头,策马继续向前。

  朱骁住在甘州城中心的原回鹘可汗牙帐里。

  那是一座不大的院落,前后两进,前院是议事厅,后院是寝居。

  院子里的陈设还是回鹘旧物,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回鹘的织锦。

  回鹘人统治甘、肃二州这么多年,不可能这么寒酸。

  他们有专门的大殿,类似明朝的昭德殿那种,大事时来商议,小事还是在可汗牙帐内。

  曹延恭跟着史彦超进了院子,在议事厅外等候。

  他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的吆喝声,把万民伞从车上取下来,双手捧着,走进厅中。

  厅中占满官员,文武皆有,还有回鹘、吐蕃人。

  看来,河西各方势力主要角色都到齐了。

  朱骁坐在案前,穿着一件玄色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革带。

  他的面容比曹延恭想象中更瘦,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很亮。

  曹延恭跪下,将万民伞举过头顶:

  “臣曹延恭,奉瓜州百姓之托,特来拜见陛下。”

  “瓜州百姓感念陛下接他们回家,特制万民伞一顶,献于陛下。”

  朱骁起身,伸手接过那顶伞。

  他把伞展开,看了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手印。

  他的手指从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上缓缓划过,一句话也没有说。

  过了很久,他才把伞合上,递给旁边的金吾卫:“收好。带回京去。”

  他低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曹延恭:“起来吧。”

  朱骁回到案前坐下,示意他在对面坐。

  曹延恭坐下后,朱骁开口了:“瓜州的事,史彦超都跟朕说了。你守了那么久,不容易。”

  曹延恭微微躬身:“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朱骁没有再客套。

  他拿起案上的一份文书,展开,念道:“曹延恭,归义军节度使曹氏之后,自唐末以来,世代镇守河西,守土安民,历百余年。”

  “今河西收复,朕念其功,特命曹延恭为陇右省都指挥使,统领陇右军务。”

  他把文书放在案上,看着曹延恭,“从今往后,你是大明的都指挥使。”

  “河西的事,你要以大明都指挥使的身份来管,不止是汉儿,吐蕃、回鹘军事皆出你口。”

  曹延恭虎目含泪,哽咽道:“臣......遵旨。”

  此番任命,足以证明,皇帝是认可他们曹家在河西的表现。

  这便足够了!

  朱骁又拿起另一份文书:“郭袭,陕西巡抚,两年内安抚党项、整顿军务,政绩卓著。”

  “特命郭袭为陇右省左布政使,总管河西民政、财政、户籍。”

  他顿了顿,又道:“四川参政董冠,在四川协助章通推行交子有功,特擢升为陇右省按察使,负责河西司法、刑狱、监察。”

  朱骁放下文书,扫视众人:“吐蕃大论李磨毡,回鹘宰相鞠仙越,此二人归降之后,可用。”

  “李磨毡为陇右省右布政使,鞠仙越为按察副使。”

  “其余回鹘、吐蕃官员,各按原职留任,听候三司调遣。”

  李磨毡面色一喜,自己赌对了。

  明廷初收复河西,想要顺利统治,必定要本地人为官,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若是直接派一群汉人上任,别说治理,连沟通都是问题。

  总不能事事都让人翻译吧?

  鞠仙越倒是显得平静许多,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他现在全部的心思,都是皇帝会如何处置景琼及其家眷。

  郭袭微微颔首。

  李磨毡和鞠仙越都是河西的老人,熟悉这里的山川、部落、民情。

  用他们做副手,比从内地调新人来要强得多。

  朱骁又翻开一份文书:“陇右军兵额两万。其中汉人一万,回鹘五千,吐蕃五千。”

  “按禁军规制整编,由都指挥司统率。”

  曹延恭躬身应下。

  朱骁合上文书,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

  “朕要在河西做的事,跟定难一样。迁徙内地汉人来河西,与回鹘、吐蕃杂居。学汉话、习汉礼、种汉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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