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这些年东征西讨,还没听说过谁主动投降,还被清算。
最多就如赵宋那些大将一样,被罢黜不用而已,但富贵还是有保证的。
李磨毡希望,明主能看在他献城的份上,委蛇重用。
朱骁挥手道:“入城,接管防务、库存。三日后挥师甘州!”
...
甘州。
景琼一脚踹翻瑟瑟发抖的达干,大骂:“这就是你说的必胜吗?”
“白亭河败了,凉州丢了,现在是不是连甘州也要丢!”
达干连滚带爬抱住景琼大腿,鼻涕一把泪一把:“可汗,再给臣一次机会,臣必破明军。”
“之前是吐蕃人废物,现在靠咱们回鹘,一定能打赢。”
“去你娘的!”景琼大怒,难以再信任。
“噗嗤——!”
他猛然拔出佩剑,将达干头颅砍下,鲜血浸湿了殿中金砖。
“可汗息怒!”
群臣肃穆,跪地高呼。
景琼道:“两军联手尚不能敌,何况单靠我回鹘?”
“天下一统乃大势所趋,明主强势霸道,容不得眼中钉肉中刺。”
他忽然自嘲:“我便是那根刺啊!”
数万大军不战而逃,那股三千人的军队更是杳无音信,估计早就渴死在沙漠里了。
这让他该怎么办呢?
阿史那道:“末将与明军对持,观其军容,实乃天下雄军,无有睥睨。”
“这并非是可汗的过错,实在是南边又出了一个汉高祖、唐太宗。”
“大可汗乃圣人,如昊日当空,勿要自残形愧啊。”
文武高呼。
景琼道:“若我真是太阳,那就是天不容二日,我会被南方的太阳驱逐。”
他扫视群臣,忽然问道:“诸位扪心自问,可汗我算名将吗?”
鞠仙越道:“大可汗勤勉政务,雄霸河西走廊,乃当世英雄。然人有长,亦有短。”
“文治乃可汗之长,武功乃可汗之短。”
这话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同。
若是景琼真的有名将之资,早就一统河西走廊,哪还有什么三足鼎立。
景琼道:“我非名将,枢密使亦庸碌之辈,何以敌明军?”
“昔赵宋富有中原富庶之地,却被偏于蜀地的明主拿下关中,后入中原,难不成是赵匡胤无能?”
“非也,其能以将校之身,一路扶摇直上,击北汉、破南唐,改朝换代,足以称当世枭雄。”
“实明主乃妖孽,这个时代,总会有一人将所有人踩在脚下,一统寰宇,天下无不臣服。”
景琼看着群臣,推心置腹道:“昔我不归降,只因不舍富贵也!”
“尔等亦如此,如今明军拿下凉州,兵峰直抵甘州,再负隅顽抗,必身死道消。”
“我乃大可汗,是回鹘人的大首领,该我承担的罪责,绝不会推辞,这是我该做,也必须做的事情。”
“诸位,捆绑于我,献城归明,或能富贵,或平安一生。”
鞠仙越激动道:“可汗啊!我等不惧一死啊!”
其余人纷纷泪洒当场,被景琼的话所感动:“我等愿背水一战,宁死不降!”
景琼感激涕零:“尔等如此表态,我心甚慰,不枉此生。”
“然,我等志向、富贵是一方面,更重要是为了三十万回鹘百姓,他们才是最重要的。”
“难不成你们为了忠心,就让百姓丢掉性命吗?”
“这不是贤臣所为,亦不是明君所为。”
他斩钉截铁道:“尔等不愿兵戈加于我,那便随我一同开城投降,是生是死,一同承担!”
群臣辈呼:“愿随可汗,生死与共!”
......
瓜州的城墙上,风沙已经磨去了垛口大半的棱角。
曹延恭站在城头,望着东边那条早就看不见人烟的官道。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大半个时辰了。
从寅时起身,先绕城走了一圈,清点了一遍粮仓,又去看了看伤兵营,最后照例上了东墙。
这是他每天的‘早课’,从战败开始。
丢了沙洲,已让他无颜面对父老乡亲,要是再丢了瓜州,回鹘人不杀他,他也没脸活着。
沙洲,那个自汉以来便矗立在河西走廊最西端的敦煌,已经被回鹘人占了。
曹延恭带着残部退守瓜州时,身边只剩下不到三千人。
剩下的是老弱妇孺,是伤兵,是无路可退的百姓。
他把他们全部带进了瓜州城,然后下令关闭四门。
回鹘人追到城下,试了几次,没有攻下来,便一直围城。
不过数日前,回鹘人忽然撤兵,连辎重都没来得及收拾匆忙撤退。
曹延恭不清楚是朝廷大军打来了,还是回鹘人的诱敌之计,总之还是不能出城,再熬一些时日,静观其变。
“大帅,”副将走到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今日的粥,熬不成了。厨子说粮仓里只剩最后三百石,得留着给伤兵。”
曹延恭叹了口气:“把我的那份也送伤兵营去。”
副将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劝也没有用。
曹延恭虽初步上位、掌权,能力有些差,但并不代表不是好人。
他若真是纨绔、残暴之辈,也不会被归义将领拥戴上位。
就在这时,曹延恭的瞳孔忽然缩了一下。
东边官道尽头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道极细的线。
曹延恭的手攥紧女墙,声音急迫:“你速看,是不是回鹘人回来了?!”
副将愣了一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道灰白色的线正在变粗,正在变近,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它的顶部有旗帜在翻卷,红的,在天空下格外扎眼。
旗帜的下面是人,是马,是浩浩荡荡的大军,正沿着官道朝瓜州方向开来。
“好像......好像不是回鹘军。”
曹延恭眼睛不太好,看不清楚旗上的字,但他认得那面旗的颜色和那睥睨天下的金龙。
他声音沙哑,像是卸下万斤负担:“是朝廷的援军。”
副将愣了一瞬,然后猛地转过身,朝城楼下跑去,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援军!朝廷的援军来了!朝廷的援军到了!”
起初是稀稀落落的回应,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像是一锅即将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然后忽然炸开了。
百姓从屋子里跑出来,或抱着孩子,或扶着老人,全涌到了街上。
起初只是一个人哭,后来更多的人跟着哭,更多的人跟着喊。
“朝廷终于来了!百年了,终于再见王师!”
“王师啊,你知道老儿等了多久吗?祖祖辈辈啊!”
“大明朝廷,终于来接咱们了,父亲、母亲,你们在天之灵看到了吗?”
城里面一片哭声和喊声混在一起,像是一堵被憋了太久的堤坝终于决了口,把积攒了一百年的水全部倾泻出来。
曹延恭双眸含泪,嘴唇紧咬,哽咽无声。
他或许为了私心,不愿意朝廷来,可为了汉儿百姓,他迫切的希望朝廷大军前来。
这种复杂的情感,让他此刻心情复杂至极,难以言说。
史彦超望着那座城墙,心里一阵感叹。
那城墙比他想象中更矮、更旧、更破。墙面上布满了裂缝。
有些地方用碎砖和泥土草草补过,垛口缺了好几处。
城头的旗杆只剩一根还立着,上面那面旗被风沙磨得几乎看不出颜色。
城门外,一群穿着各色衣裳的人正涌出来。
领头之人是个青年,身后跟着一群文武打扮的人。
史彦超翻身下马,大步朝前走去。
青年在离他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拱手一礼:“曹延恭,率瓜州文武百姓,恭迎朝廷大军!”
“曹公。”史彦超上前一步,双手扶住他的手臂,“辛苦了。”
别管曹家究竟有没有割据的心思,就凭他们的所作所为,便足以让人敬佩。
君子论迹不论心!
史彦超这辈子最佩服的便是英雄。
皇帝是英雄,曹家亦是,河西百姓亦是!
曹延恭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情到深处,真的难以言明。
然后他转身,朝身后的百姓挥了挥手。
“朝廷的援军到了!河西收复了!”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一个老妇人从人群中挤出来,手里端着半碗水。
那是她家里最后半碗清水,她一直舍不得喝,用一块旧布盖着。
她颤巍巍地走到史彦超面前,把碗举过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