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没射死嘛!
乞埋与遇乞对视一眼,不知道该怎么办。
二人是兄弟,同为大将,算是一桩美名,要是没临拽于一病不起,就得靠他们指挥军队。
可二人从来没有指挥大兵团作战的经验。
“将军,可还好?”
“明军横列火炮,军士惶恐,如之奈何?”
见没临拽于起身,众将七嘴八舌问道。
没临拽于道:“撤兵吧,就算老夫无恙,尔等也心生惊惧,难以一战。”
“撤兵如何对大首领交代,更如何对百姓交代。”乞埋脱口而出,
“就算退兵,明主也不会放过,这仗逃不掉。”
此话一出,有撤兵念头的将领默不作声。
毕竟对方说的确实有道理。
临阵投降他们不是没想过,但大首领显然早就预料这一点,将他们的家眷全部控制。
没临拽于道:“不投降,便只能打,可你们若是不卖命,我也没办法。”
众将齐齐道:“只要将军能好起来,能统领军队,我等必谨遵军令。”
没临拽于嗖地一下从榻上弹起来,精神抖擞,喝道:
“这是尔等答应我的。若战败,便是你等不勠力的结果,怪不得本将军头上。”
众将愕然。
他们这才意识到,这厮压根就没病,是在逼他们表态。
事已至此,大伙齐齐暴喝:“必破明军,庇佑臣民!”
第655章 白亭河之战
两日后的清晨,白亭河上弥漫着一层灰白色的薄雾。
这种情况用科学的解释叫蒸发雾,说白了就是昼夜温差失衡导致的。
古人虽不懂科学原理,但观察很细致,常称之为:水面浮烟、白气如蒸。
寒冷的季节里,连呼吸都带着白雾。
数百们青铜炮呈队列排开,炮手们心里一阵期待。
他们不是期待马上开战,而是炮轰出后,炮管会滚烫得像火炉一般,能取暖。
不见那些士卒,一个个伸着脖子往这边看,眼神里全是羡慕。
不用上前厮杀,又能烤火,这差事谁不眼馋。
炮手们嘴唇微扬,瞥了一眼那些羡慕的目光,哼了一声。
哼,真当他们这个活计没技术含量?
偏一分一毫,射出来的炮弹就不知道飞到哪里。
前线要是鏖战僵持难下,他们也是要提刀上阵的。
朱骁站在后方的一处高台上。
高台是临时用木桩和木板搭成的,脚下踩上去还带着轻微的吱呀声。
实话实说,此战也没有什么需要他指挥的。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就是军队渡河,击溃敌军。
战术上就是这么简单。
不需要向北伐那般考虑三路大军的协同作战,诱敌深入、野战,攻城拔寨等等。
这场战役,他只需要站在这里,让军士们知道皇帝在注视着自己,以此来鼓舞军心即可。
剩下的如何渡河、如何破敌,是大将们考虑、抉择的事情。
朱骁忽然发现了正在大声吆喝,鼓舞军心的没临拽于。
这老头精神抖擞,中气十足,嗓门大得震耳欲聋,完全没受差点被射死的影响。
想来也是,吐蕃人自幼在马背上长大,骑射娴熟,适应能力强,尤其是上过战场的武将,见惯了生死。
不过对方说着一大堆叽里咕噜的吐蕃语,老朱也听不懂是个啥,总之就是鼓舞自己、贬低明军,脚指头都能想出来。
“艹你娘的,叽里咕噜说什么鸟语!”
“你婆姨被轮了?!”
“破了凉州,老子也玩你女儿!”
明军士卒见没临拽于忽然指着他们大叫,骤然大怒。
他们或许跋扈,没素质,但好歹没怎么打仗的时候辱骂敌军,尤其是战前。
军士们听不懂对方的话,本能以为是在辱骂自己。
没临拽于可是能听懂汉话的,还会说。
闻言他勃然大怒:“啊呀呀,欺人太甚,欺人太甚啊!”
躲在后方的达干憋的肌肉都在颤抖。
没临拽于老儿压根就没骂明军,就是说他们是纸老虎,不服水土,战力十不存一。
结果汉人直接辱骂他八辈祖宗,太妙了。
辰时三刻,薄雾散了大半。
“炮手准备。”朱骁的声音不高,但传得很远。
因为高台下面有十几名士卒正在大声传递军令。
青铜炮的炮口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
火折子在炮手手中亮了起来,像突然睁开的眼睛。
联军很明显是知道明军有火器,战阵并没有太靠前,距离河道大约两三里的位置。
不仅能躲避火炮,还能给骑军提供冲锋的道路。
不过,他们没意识到,经历十余载的改良,青铜炮的射程早已今非昔比。
“放!”
第一轮炮声震动了整条白亭河。
炮口喷出的火光在晨雾中格外刺眼,像是一排猛然睁开的血红色眼睛,炮弹拖着烟迹划过河面,砸在对岸的骑兵阵中。
第一发炮弹落在了一个骑兵小队中间,炸开的弹片和碎石把几匹马掀翻在地。
马匹的嘶鸣声和人的惨叫声混在一起,在河谷中回荡。
第二轮炮紧接着响了。
对岸的骑兵阵开始松动。
有马匹受惊往后退,撞进了后面的步兵队列里。
没临拽于在阵前拼命挥舞长刀,试图稳住阵型,但他的声音被炮声和惨叫声淹没了。
百闻不如一见,吐蕃人、回鹘人神情皆变。
这究竟是什么玩意?
隔着两里的距离,竟能直接打到他们,威力还如此不俗。
第三轮炮响过之后,朱骁拔出了腰间的长剑。
他举剑向前一指:
“全军渡河!”
高台下的传令兵齐声复述,声浪一层一层地传开去,从高台传到河岸,从河岸传到后阵。
龙骧军动了。
如同出征前李敢想象中的一般无二,有史彦超在,必定是对方统领骑军。
不过也是有区别的。
史彦超并没有要临阵指挥权,而是从左厢要了最精锐的三千军士,亲自统领冲杀。
他自己知道自己的性子。
真见了血,什么指挥、什么大局早就抛到脑后,只会埋头往前砍。
以往他统辖龙骧军右厢,为厢都指挥使时,是有都虞侯协助指挥军队,可以让他尽情宣泄,尽情充当先锋。
如今换了个位置,道理是想通的。
他率小股骑军冲杀,李敢指挥军队,如此,上下一致,功劳都有份。
李敢不清楚史彦超心中的想法。
成为既得利益者的他,对史彦超还是很感激的,认为是给机会在皇帝面前刷脸。
董都使是好人,史副都使也不差。
史彦超策马走在阵前,乌骓优雅马踏着碎步。
他身后三千骑兵排成三列横队。
马与马之间留出半个马身的间隙,队形密而不挤,整而不死。
这就是史彦超的个人能力。
他或许无法指挥大兵团作战,但指挥小股军队,天下罕有敌手,就算是朱骁都未必保证能赢。
骑兵手里握着长枪,部份手里则握着马槊,槊杆上缠着防滑的麻布条。
大明富庶,但马槊更加珍贵,无法将配给全部骑士。
马槊之所以稀有,核心在于其极其苛刻的制作工艺。
它的槊杆并非普通木棍,而是以柘木为主干,剥成细蔑,用油反复浸泡近一年,再荫凉风干数月,然后用上等胶漆胶合,外层缠绕麻绳,涂上生漆,裹以葛布。
干一层裹一层,直到用刀砍上去能发出金属之声却不断不裂,才算合格。
整个制作周期耗时三年,而且成功率仅有三到四成。
这意味着,要造出一根合格的马槊,背后是数倍的废品和大量被淘汰的木材。
有记载称,一槊可制十张强弓。
在宋代名画《大驾卤簿图》所绘的5000人豪华仪仗队中,仅有金吾将军手执八枚马槊作为前导。
这虽然是仪仗,但也直观反映了马槊的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