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928节

  弓如满月、矢如霹雳!

  没临拽于尚且没有将弓抬起,便见一箭呼啸而来,汗毛乍起,脸色骤变,仓促弯腰。

  “铛——!”

  箭矢擦着他的面颊飞过,将兜鍪射飞。

  兜鍪在半空中翻了几圈,重重砸在沙地上。

  没临拽于披头散发,脸色煞白,惊恐大叫:“快,快撤!”

  当真是游刃有余前来、连滚带爬跑去。

  “胜!胜!胜!!”

  “李都使威武!明军威武!!”

  明军阵中沸腾了,士卒们振臂怒喝,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正在岸边指挥打水的史彦超气愤的踢了一脚沙滩,骂道:“某家不在,竟让小儿逞威!”

  朱骁大笑:“马背上长大又如何?吐蕃人不过尔尔。”

  他勒马离开河边,慢悠悠朝军队走去。

  联军很明显是想半渡而击,并没打算现在就开战。

  如此,便给了大军修整的时间。

  朱骁认为,若他领兵吐蕃、回鹘联军,必定趁明军乍到,人困马乏,饥渴难耐之际,率军袭杀,而不是等明军修整好,半渡而击。

  对岸联军帐外密密麻麻站着士卒,士气低迷,尤其是吐蕃人。

  他们的祖先确实强盛过,一统诸部,成就霸业,但那是从前,不是现在。

  现在,他们困守一州之地,寒酸的可怜。

  先祖松赞干布见到,不会责骂,而是心酸,心酸后人过的如此艰难,如此夹缝中求生。

  人的适应性非常强大,不论汉人、吐蕃人、回鹘人、契丹人。

  若此刻吐蕃出现一个英明神武的盖世枭雄,他们必定拿全家性命拥戴,为族人拼尽一切。

  可如今的吐蕃大首领折逋葛支,年老昏聩,胆子还小。

  族人在前线拼死拼活,他却连前线都不敢来,躲在凉州。

  这样的人,值得拥戴吗?

  格桑站在军寨边缘,望着那道被万千兵马簇拥着离去的宽阔背影,眼神痴迷,喃喃道:

  “大丈夫应如是啊。”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轰鸣。

  一种名为野心的东西破壳而出,像春草顶开了冻土。

  ...

  大帐搭在河岸西侧的一处浅洼里。

  帐布是从辎重车上拆下来的,几根长枪撑着,四角压着石头。

  一群人坐在小木凳上,围着火堆添炭取暖。

  时令即将入冬,南边或许还暖着,西北这一带却已冷入骨髓。

  明军极少在冬季作战,这也是老朱头一次领兵在寒冬出征,算是补上了他武功上的一块空缺。

  林仁肇将几块木炭放进火堆,搓着手掌凑近取暖:

  “也不知道瓜州那边是什么情况了。”

  明军出征后便与联军彻底撕破脸,道路封锁,斥候传不回消息,河西汉人的处境一概不知。

  郭袭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判断道:“对岸的回鹘军队不少,少说有四五万人。”

  “他们的总兵力就那么多,大军囤在白亭河,瓜州那边兵力必然空虚。说不准,已经罢兵了。”

  至于瓜州有没有陷落,大伙并没有想。

  若是河西汉人真的那么容易被灭掉,也不会坚守这么多年。

  被打下沙洲,那也是被吐蕃人坑了,不然绝不会这么快沦陷。

  而起,瓜州真的被破城,回鹘人定会以汉儿百姓要挟,换明军罢兵。

  他们没有做,不是善良,是没办法。

  拓跋成闷声道:“打下凉州后,我要入城解解乏,莫名感觉很累。”

  他其实并没有打过仗,最起码是大规模战争。

  能被李光睿用,是因为是亲族,且大力支持。

  后来又因支持明朝被提拔擢升,战功完全没有,纯纯稀里糊涂上位的。

  这就导致,他初领兵,一切都很艰难,千头万绪,脑细胞都要死完。

  要不是有郭袭等人协助,怕是根本指挥不了军队抵达此地。

  史彦超咧嘴一笑:“你若是打的漂亮,立下军功,老子带你去汴京,找最美的女子、喝最烈的酒!”

  拓跋成对左右道:“国公爷似乎没有流言中那么不近人情,还是挺好的嘛。”

  林仁肇、李敢等人摸了摸鼻子,神情尴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史彦超冷哼:“某本来就是好人,只是旁人不理解。”

  “史将军可是他人笑我太疯颠,我笑他人看不穿。”朱骁忽然出声。

  “哈哈哈,陛下说的是。”

  众将轰然大笑。

  史彦超嘿嘿一笑:“我听不懂,但陛下说的肯定对的。”

  大伙显得颇为放松,完全没有被即将爆发的战争所影响。

  在座的汉人大将,哪个没有参与灭国之战,哪个没有赫赫功勋?

  不过是区区番邦,岂会放在心上。

  “好了,玩笑话过去,该说正事。”朱骁看着白亭河一带的舆图,

  “吐蕃、回鹘联军在河东岸列阵,沿河一线摆开。骑兵在阵前,步兵在阵后。”

  “看旗号,中军是吐蕃的重甲骑兵,左右两翼是轻骑兵,回鹘骑兵、步军留在后阵作为生力军。”

  郭袭道:“他们摆明了是等我们渡河,半渡而击。白亭河水浅,军队可以直接涉渡。”

  “若渡河到一半,他们从对面冲过来,我们的阵型展不开,很可能被他们冲散。”

  拓跋成提议道:“那就不渡河。把炮架在河岸上,先用炮轰对岸的骑兵阵。轰散了再渡。”

  朱骁摇了摇头:“炮一响,他们会退到射程之外,等我们渡河。”

  “而且我们的粮草和水都撑不了多久,炮轰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水源的问题是解决了,但粮草的问题又摆到眼前。

  白亭河距离凉州足足有三百余里!

  也就是说,单走到凉州,明军就得需要十日的功夫。

  故明廷不可能在白亭河与联军打持久战。

  老朱亦不愿如此。

  他此番御驾亲征,是要强势推平一切,而不是凭借国力耗死联军。

  拓跋成的目光亮了一下,“臣在定难的时候,跟凉州吐蕃打过草谷。”

  “吐蕃六谷部的正规军,那些常备骑兵,确实能打。但他们这次来的人太多了,四万兵力,凉州一州凑不出这么多兵,必然是征了全州的壮丁。”

  “那些壮丁没打过仗,连刀都握不紧。一旦战事胶着,他们撑不了多久。”

  郭袭也接话道:“臣同意拓跋将军的话。臣抵达灵州后,有不少凉州逃来的吐蕃流民。”

  “他们说,折逋葛支为了凑够兵力,每户抽一丁,连放羊的、种地的都拉上来了。”

  “那些壮丁连甲都没有,披着羊皮袄就上阵。他们不想打仗,只是想活着回去。”

  朱骁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对岸。

  夜色已经落下来了,对岸的军寨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像是有人在沙地上撒了一把碎火。

  战争,永远会让很多无辜之人丧生,这是千百年来的铁律。

  哪怕是至高无上的天子,也无法改变这个结局。

  “明日不渡河。后日清晨渡河。”

  诸将齐齐看向他。

  “明日把炮架好,让对岸的人看着我们准备。”

  “联军见这个架势,必定心生紧张,人在紧张的时候,容易乱,尤其是那些被强征来的壮丁。”

  朱骁放下帘子,转身道:“渡河之后,中军直冲吐蕃重甲骑兵。”

  “无需在意回鹘人,刀不在脖颈,他们永远不会紧张,作壁上观、保存实力是人之常情。”

  “我等只需打崩吐蕃人,此战必定!”

  事实如老朱所料,当数百门青铜炮在对岸横列,炮口齐刷刷指向西岸,炮手们来回奔走调整角度时,联军士卒发出怪异大叫。

  尤其是为了确保精度,明军还时不时朝东岸试轰几炮,震得人耳膜发疼。

  这种紧张的情绪迅速弥漫开来,感染了全军将士。

  哪怕是回鹘人,都担忧此战的结果。

  有将领甚至找到达干,言野战是最不恰当的选择,应该退到凉州,据城而守。

  达干当即厉声呵斥。

  军队都抵达前线,还怎么退?

  退就会被明军追杀,一溃千里!

  偷偷摸摸退兵?

  你看看这开阔的地形,风吹草动都能看得真切,还怎么退?

  他们甚至都能看到明军士卒拉屎撒尿,那种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举动可恶至极。

  ...

  没临拽于躺在床榻上,一副要死的模样。

  乞埋、遇乞等的大将跪在一旁,神情暗淡。

  他们完全不理解,不就是差点被射死,怎么就吓成这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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