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说明吐蕃不仅能造重甲,而且是人马具装,防护力在当时属于顶尖水平。
公元1003年,六谷部首领潘罗支就是利用十三部重骑兵设伏,凭借冷锻甲胄的防护优势,一举击溃了西夏李继迁的军队。
李继迁本人也在此战中中箭身亡。
吐蕃的金属冶炼技术发展很早。
在‘上丁二王’时代,他们的采矿和金属铸造工艺就已达到较高水平。
吐蕃‘英明七臣’之首的茹拉杰,其功业之一便是炼矿采取金银铜铁。
吐蕃工匠掌握着高超的冷锻冶铁技术。
他们制造的铠甲‘青黑发亮,莹沏如镜,可照见人的毛发’。
防护力极强,在50步外,强弩不能射穿。
《新唐书》也评价其:‘铠胄精良......劲弓利刃不能甚伤’。
除了本土生产,吐蕃还通过多种渠道补充铁料。
凉州六谷部就通过丝绸之路贸易,获取所需的茶、铁资源,形成了‘以战养盟’的军事经济体系。
藏文史籍记载,早在隆安执政时期,就从玛康输入过铠甲,这是铜、铁器传入西藏的最早记载之一。
朱骁微微颔首。
单从骑军上,明军与两族大体相仿,甚至更甚。
龙骧军左厢两万五千军士,人皆双马,精锐者更是人皆三马。
收复幽云俘获一大批良马,各地牧马场这些年同样上贡一批战马。
明军如今压根不缺战马。
相比草原,唯一差距大的便是民间养马程度。
但随着这些年武学的、尚武之风推广,民间养马的数量在快速增加。
最多二十年,就能赶上草原。
朱骁问道:“此战,该如何打?”
众将都将目光投向郭袭。
对方虽是文官,但刚刚那番军事见解,绝非常人能比肩。
更何况,对方在定难为封疆大吏两载,党项人又熟悉河套,想必早就胸有城府。
这就是大明武将最珍贵的品质。
也是明军能百战百胜,短短十余载便奠定基业的根本原因。
他们跋扈、睥睨天下,但对于自己不懂的事情,绝不会故弄玄虚、瞎指挥。
郭袭察觉出众人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轻咳一声:
“下,臣以为,这一仗的关键不在兵力,在时机。”
“吐蕃人想打野战,是因为他们怕被围。他们要趁我们兵力劣势、刚刚走出沙碛的时候,一鼓作气打赢。”
“如果他们打不赢,退回去守六谷,那就只能等着被围。所以他们这一仗,是搏命的一仗。”
朱骁点了点头:“继续说。”
“大军抵达白亭河东岸后,不要急于渡河。”
“在东岸扎营,将火炮架在渡口两侧的高地上,封锁河西岸的取水通道。”
“吐蕃骑兵若要强攻,就让他们来。火炮和弩箭能压制他们的冲锋。只要撑过第一波冲击,吐蕃人的锐气就会消磨。”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水断了。
“白亭河的水虽然是流动的,但联军取水的地点有限,全在河西岸的几处浅滩。”
“我们不需要封锁整条河,只需要封锁那几处浅滩。我们的火炮射程够远,弩箭也能覆盖河西岸的取水点。”
“他们来取水,我们就打。他们不取水,就渴着。”
郭袭侃侃而谈:“十万联军加上数万匹战马,每日需要的水量何止百石。”
“河西岸的取水点被封锁三天,他们就会开始焦躁,马匹就会开始掉膘,内部就会因为抢水而混乱。”
“到时候他们要么撤,要么强攻。无论哪种,主动权都在我们手里。”
朱骁是真的诧异、震惊。
他是真没想到,一个文官都能有如此见识。
难不成,这天底下当真有人文武双全,还被自己从辽国要来了?
要知道,郭袭可从来没上过战场的。
他忍不住问道:“郭卿自己想的吗?”
郭袭拱手道:“非也,臣不通兵戈,然多问与党项百姓、将领,方才有此见识。”
拓跋成见对方没有贪功劳,嘴角扬起。
汉人的官是真的好啊。
不仅给他们牛羊,教他们耕田、制盐、学汉话、汉礼,还如此谦逊,不贪墨功劳。
“好!党项有功,朕绝不吝重赏!”朱骁大喜,“待此战结束,论功行赏!”
拓跋成欣喜过望:“末将替党项儿郎,谢陛下大恩。”
朱骁笑道:“这是你们应该得到的,有功者赏,有罪者罚,这是大明立国的铁律。”
他旋即问道,“拓跋成,朕问你一件事。”
“你在河西打过仗,你说说,吐蕃人的重甲骑兵,怎么破?”
拓跋成想了想,抱拳道:“陛下,吐蕃人的重甲骑兵用的是冷锻甲,寻常箭矢射不穿。”
“但他们的马没有甲,射马比射人管用。”
“马倒了,人穿着重甲爬不起来,就成了活靶子。”
朱骁点了点头:“射马。好。”
他又看向郭袭,“火炮呢?火炮能不能打穿冷锻甲?”
郭袭道:“臣没有亲眼见过。但臣看过禁军的火炮操练,铁弹打出去,寻常铁甲能穿两层。”
“冷锻甲比寻常铁甲硬,但火炮的力道大,应该能打穿。”
朱骁颔首:“好,如此,朕不惧吐蕃重骑兵。”
“对了,将朕从汴京带来的棉服和煤炭,优先给党项汉子。”
郭袭微微一愣:“陛下,党项军有两万余人。若是分给党项军,禁军就不够穿了。”
“先给党项军发。禁军还有旧棉服可以顶着,党项军没有。”朱骁的声音不容置疑,
“朕要让党项人知道,朕把他们当自己人看。打河西,不能只靠禁军。”
“党项军在河西打了几十年的仗,比禁军更熟悉这里的地形和气候。让他们穿暖了,他们才会替朕卖命。”
“况且,这是他们应该得到的。”
厅中的党项将领感动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扪心自问,若他们处于明主的位置,绝不会如此善待外族。
“天可汗啊!”
“陛下乃天可汗啊!”
众将跪地发自肺腑高呼。
朱骁一愣,旋即大笑:“哈哈哈,朕也是天可汗了?”
史彦超总算拍对马屁:“陛下若不是天可汗,末将头一个不答应!”
......
灵州城不大,主街只有一条,从东门直通西门。
天气冷,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穿着羊皮袄的汉子缩着脖子走过。
军队都驻扎在城外,没有入城。
会入城的情况大体有四种。
其一:军队长途行军,粮草、饮水、马料消耗巨大。
如果路过的是己方州县,通常会派人与地方官交涉,在城外扎营,由城内供应粮草。
将领和少量亲兵可能入城赴宴、议事或休整。
若需要长时间休整、过冬或等待命令,军队可能入城驻扎。
其二:如果城池是敌方或中立势力,但已表示归顺,军队会入城接管,更换旗号,安抚百姓,清点府库,并留兵驻守。
这是政治和军事上的必要程序。
其三:如果是攻克的敌城,军队当然会入城。
但入城后往往伴随劫掠、安民、搜捕残敌等行动,军纪好坏直接影响百姓生死。
其四:皇帝亲征时,沿途城池通常要‘接驾’,地方官出城迎候,军队可能列队入城,以彰显威仪。
但即便如此,大军也多驻城外,只有仪仗和亲军入城。
排除以上情况,绝大多数官家军队一般都是不会入城,尤其是战时。
大军入城,数万人吃喝拉撒,极易引发抢劫、斗殴、强奸等事。
因此,许多严明的将领下令‘过城不入’,在城外扎营,由地方官送粮。
岳飞‘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就是典型。
古代城池面积有限,街道狭窄,容纳几千人已很拥挤。
数万大军若全进城,连扎营的地方都没有,反而会造成混乱。
所以通常只有将领和少量卫队入城,主力驻城外。
如果敌军就在附近,军队需要保持战斗队形,随时准备作战。
入城会打乱部署,限制骑兵机动,反而危险。
朱骁沿着街面走了一段,在一间卖炭的铺子前停下来。
铺子门口摆着几筐木炭,炭块乌黑发亮,码得整整齐齐。
一个老汉坐在门槛上编草绳。
“老丈,这炭怎么卖?”朱骁问。
老汉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一筐三十文。”
“比开封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