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919节

  “从前不会,今亦不会,往后亦如此!”

  周嘉敏附和道:“人们常言陛下英明神武,乃千古第一帝。”

  “依妾身看,帝者不应单论武功、文治,更要看道德,能否约束自己的行为。”

  “这一点,陛下比任何帝王都强。”

  她说的是真心话。

  洪武皇帝不说道德有多么高尚,但基本不滥杀无辜,对身边之人很宽厚,为人勤俭、朴素,体恤百姓。

  这一点是很多帝王都无法比肩的。

  道德能比肩的不如他的文治武功。

  文治武功能比肩的,道德又不如。

  朱骁摇头道:“你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朕没有那么好。”

  在屠城幽州、清算功臣后,他在史书上的评价就不会好到哪里。

  后世之人可不会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只会以此攻讦,来推崇自己更喜爱的帝王。

  ...

  传令兵从枢密院一路策马狂奔而来。

  他翻身下马时腿一软,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从怀中掏出那封盖着枢密院大印的文书,双手捧到左厢都指挥使李敢面前。

  李敢正在校场边擦拭佩刀。

  他接过文书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从校场上那些正在收操的士兵身上扫过去。

  他身后站着左厢都虞侯沈祺,正在核对今日的操练记录,见枢密令传来,便放下册子走过来看了一眼。

  “什么时候?”

  “十月初八。”李敢把文书折好,收入袖中。

  他们是亲眼目睹皇帝点兵,只是不清楚具体啥时候出征。

  这种事轮不到他们说的算。

  朱皇帝定下出征人选、军队,然后由枢密院根据具体情况,决断啥时候出征。

  沈祺颔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举起右手,声音从胸腔里逼出来:“龙骧军左厢,听令!”

  “陛下有旨,御驾亲征河西走廊。我龙骧军左厢,随军出征!”

  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一锅被掀开盖子的沸水,校场上炸开了。

  最先喊出来的是前排的几个老卒。

  他们的声音粗粝、短促,一声接一声。

  有人把头盔摘下来攥在手里,喊得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

  有人什么也不喊,只是咧着嘴笑。

  他们并不知道朝廷要动兵,更不知道早已被选择出征。

  上层的事情,往往是不和底层武夫通气,即将拔营的时候才会通知,让休沐的人回营,准备出征。

  这其实也算一种隐瞒踪迹的方式。

  越多人知道,消息基本瞒不住。

  吐蕃、回鹘或许已经探查出明朝要动兵,但具体什么时候,就完全满头雾水。

  他们又不像契丹人一样,细作那么多,可以探查出消息。

  北伐过了四年,对于靠战功、赏赐养家的禁军,极其漫长。

  漫长到年长者卸甲、年壮者入伍。

  禁军军士的生涯寿命很短,年过四旬便需卸甲,这是铁律,以此来保证军队的战力底线。

  这其实,也是对军士的一种保护。

  四旬者子嗣有之,卸甲可悉心教导子嗣,不必让子嗣体会骨肉分离的痛苦。

  史彦超来到军营,往马厩的方向走去。

  他如今为内殿司副都指挥使、勇国公,平日里巡视皆在内殿司军队。

  然皇帝命他随军出征,他便将战马弄到龙骧军左厢,平日里还时不时来巡视。

  沿途军士看着那道铁塔般的身影,一脸恍然。

  怪不得这厮最近这些天一直来左厢,原来是早就知道要打仗了。

  都不必说谁会领兵,大伙已经知道将会由史彦超统领他们。

  李敢脸色不太好看。

  他是董遵诲的旧部,朝堂上史彦超讥讽董遵诲神威天将军的名号,让他很不满。

  当然,更深处的原因是权力。

  史彦超随军出征,肯定不是当摆设,必定要统领大军,那他这个左厢都指挥使就要沦为副手,功劳大打折扣。

  马厩里比外面安静许多。

  那些战马正在吃草料,听见脚步声,几匹马抬起头来,鼻子里喷着白气。

  史彦超走到最里面一排,那里拴着他自己的三匹马。

  一匹乌骓,一匹枣红,一匹青骢。

  乌骓是正骑,从北伐时就跟着他;枣红是备用,去年才从秦州牧马监送来。

  青骢是新配的,肩高四尺有余,还没怎么上过战场。

  他伸手摸了摸青骢的脖子,鬃毛粗硬,皮肤下的肌肉绷得紧实。

  河西走廊,是戈壁、风沙。

  往西的路比北边更难走,水草更少,温差更大,对马匹的考验比对人的考验更狠。

  史彦超弯腰,拾起一把草谷喂食。

  战场上,战马就是身死依靠的同袍,经验丰富者,都会当成亲儿子般对待,培养关系。

  有人更是会与马同食寝。

  这是史彦超的习惯。

  出征时,不仅会亲自喂食战马,还会擦拭甲胄、磨刀。

第649章 十胜十败之策

  十月初八,汴京城外热闹得像一锅煮开了的饺子。

  七八万人马在城外的旷野上铺开,旌旗猎猎,甲胄如林。

  除了三万五千禁军之外,其余皆是京畿直隶征调的农夫,推着独轮车、赶着驴车,密密麻麻地排在辎重队伍里。

  古代南北的秋收向来是有差别的。

  北方主要粮食作物(粟、黍、豆、麦)的收割在九月前后基本完成。

  南方情况不同,晚稻的收割可能延续到十月甚至十一月。

  而且秋收完并不意味着万事大吉,百姓便能躺平。

  秋收之后,官府开始征收秋税。

  百姓要把粮食运到指定地点,或折算成钱帛缴纳。

  这是一项繁重的体力活,涉及运输、过秤、登记,往往需要全家老小齐上阵。

  在北方,十月正是冬小麦播种的关键期,如果九月因故未种,十月上旬便是最后的窗口。

  种完后还要浇冻水,确保麦苗安全越冬。

  十月往往是徭役的高峰期。

  官府趁农闲征调民夫,修路、挖渠、筑城、运粮。

  这些活计往往持续到腊月,百姓并不轻松。

  收集柴薪、腌制蔬菜、储藏粮食,都是十月里的大事。

  北方人家还要准备地窖,储存萝卜、白菜等冬菜,以备一冬之需。

  不过这些都是和平年景的事情。

  如今朝廷要西征,直接征调农闲的百姓充当劳役,运输辎重。

  这对于百姓来说,其实是非常好的选择。

  朝廷不仅给钱,还能跟着大军去河西走廊,见识见识异域风景,说不准还能与番邦女子有一场鱼水之欢。

  故不少人怀里都揣着鼓鼓囊囊的钱财,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京畿直隶为中原腹地,且由朝廷直辖统辖,吏治清明,国策推广最先惠及此地。

  故百姓都很富庶,就算比不上浙江、江西的百姓,也差不了多少。

  大明平定天下已有十余载,百姓算不上衣食无忧,但也不会再为生存发愁,有余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至于随军出征怕打败仗被追杀?

  皇帝都御驾亲征了,那还怕个鸟了?

  朱骁按剑立于城头,身披金甲,面容刚毅。

  身披金甲不是为了骚包,而是让所有人都能一眼看见皇帝在哪里。

  他扫视着一张张朝气蓬勃的面容,心中无限畅快。

  大明的军队,没有老去,还能打,还能攻必克、战必胜!

  朱骁看了看时辰,挥手暴喝:“收复失地,天下一统,就在我朝。”

  “出征!”

  一声令下,各军的号角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战争机器轰然运转。

  和去岁西征军一般无二,大军同样出汴京、经长安,出灵州。

  党项军则出夏州,在灵州与大军汇合。

  此番讨伐河西,朱骁并没有分兵,而是打算集中兵力,强势横推一切。

  他不追求速度,要让外族百姓见识见识黑云压城的兵锋!

  史彦超策马于前,腰间佩刀上悬挂着一朵绣花。

  是绢绣的,只有拇指大小,五瓣攒成一朵,花瓣的边缘以极细的银线勾了边,花心一点鹅黄,像刚破蕊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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