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遵诲一愣,嘴唇翕动,但被太子冰冷的目光凝视,最终还是抱拳起身,让开位置。
马彪长叹,似乎完全没想到太子会背刺自己。
朱昀朗声道:“若无侍卫司,何以出蜀地、何以破函谷、何以定幽云?”
“侍卫司立下赫赫功勋,叛逆者有,然不能磨灭功勋,不能磨灭汗马功劳!”
林仁肇感动涕零,抱拳道:“臣谢太子殿下。”
朱昀颔首道:“将军无需多礼,寡人非礼遇将军,而是谨遵为国家基业赴汤蹈火,献出性命的先烈。”
他看了一眼满脸不解的马彪,闭目养神,没有半分解释的意思。
第647章 出使吐蕃
“陛下驾到——!”
随着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众将纷纷起身,齐声高呼:“臣等拜见陛下,陛下圣躬万安。”
“朕安。”
他的目光从众将脸上扫过,最后在朱昀身上停了一瞬,意味深长。
刚刚殿中发生的事情,他一清二楚。
这天下能满过他的事情不少,但在皇宫内,不会有。
他对朱昀的态度极其满意,不愧是他铁了心扶持的太子啊!
扫平李党之后,马党权倾朝野,亲信遍布禁军,根深蒂固,蟠根错节。
而朱昀又是在马党的支持下才得以坐上储位。
故马党之人,从上到下都认为自己是太子党,是未来的皇帝亲信,能富贵一辈子。
朱昀今日当众背刺马党,就是为了打破这个危险的政治漩涡。
皇权是制衡的艺术,而他显然已经通晓其妙。
朱昀若真的照顾马党、亲近马党,就算日后登基,也必被掣肘,尾大不掉。
故他选择亲近与马党不共戴天的侍卫司!
侍卫司如今日子不好过,被朝野议论纷纷,被马党打压排挤,正是最需要靠山的时候。
这时候太子站在他们那一头,堪称久旱逢甘霖,侍卫司上下必鞍前马后、誓死效忠。
扶持侍卫司,不仅能得到靖安、镇北等军的军心,还能掣肘其余二司。
最重要的是,朱昀向老朱透露一种政治意图。
他绝没有造反的念头,甚至愿意背刺马党来表忠心。
历朝历代,皇帝与太子很容易爆发冲突。
太子因野心而造反者少,被皇帝猜忌逼反者多。
汉武帝与太子刘据,是猜忌导致父子决裂最惨烈的案例。
刘据宽厚仁和,与汉武帝的严刑峻法风格迥异,武帝便‘嫌其才能少,不类己’,逐渐疏远。
更深的猜忌来自政治层面:刘据之母是皇后卫子夫,其舅是卫青,其表兄是霍去病,卫氏外戚集团势力庞大。
随着卫青去世,汉武帝晚年猜忌心日重,担心卫氏集团借太子之手提前夺权。
隋文帝杨坚生性多疑,对太子杨勇的猜忌是一个逐步累积的过程。
起初,杨勇‘好学多才,性情温和’,也曾参与议决军国大事。
但杨勇‘率直任性,不善于掩饰自己的缺点’,逐渐失去文帝的宠信。
他下令将东宫中的强壮卫士全部调走,理由是‘太子毓德东宫,左右何须壮士’,实质是削弱太子的武装力量。
难不成杨勇真的是无才无德之辈?
史书记载他‘容貌俊美,生性好学,善于词赋之道,个性宽厚温和且率真,为人不矫揉造作’。
他曾因体恤百姓而提出建议,显示其并非完全不知民间疾苦。
且在开皇初年被立为太子后,即获准‘参议军国要务’,并可决断死罪以下的案件,说明他具备处理政务的基本能力
他被废,更多是政治斗争与父母猜忌的结果,而非因为本身昏庸无道。
当然,杨勇并非完人,有道德、能力缺点。
康熙与太子胤礽,是清代最著名的储君悲剧。
康熙对胤礽的猜忌核心在于太子党势力的膨胀。
康熙晚年,发现太子胤礽周围形成了一个以托合齐(步军统领,掌管京城兵权)为核心的‘太子党’。
甚至康熙身边的总管太监也牵涉其中。
一个掌握了京师卫戍兵权的太子党,对在位皇帝构成了最直接的军事威胁。
康熙的恐惧不在于太子本人是否孝顺,而在于太子身边已经形成了一个能够在他死后迅速接管权力的军事、政治集团。
朱昀深谙此道。
与马党生嫌,不仅能向老朱传达政治上的成熟,还能传达自己没有野心。
老朱是又喜又悲。
喜的是太子政治手段日渐成熟,懂得制衡之道。
悲的是,哪怕是亲父子,在皇权面前,关系都变得微妙起来,一举一动都颇为小心。
老朱是真的不怕太子权重。
若他真怕,就不会给对方枢密使、开封府尹这两个实权位置。
人总是会死,总归要退出历史舞台,无非是早晚的问题。
太子若真积蓄足够的实力,可以逼他退位,那老朱会心甘情愿让位。
一个能将开国帝王逼退位的太子,是何等的惊才绝艳、何等的龙凤之姿啊!
这样的帝王,是天下的大幸!
老朱开口道:“秦尚书,将葛支老儿送来的文书,传与诸卿。”
殿中的皆是武夫,便是秦宣也是兵部尚书。
故大伙阅毕纷纷表露不满,咋咋呼呼地说要马踏玉门,以武功收复河西走廊。
武夫集团受到重创,在人心中的地位逐渐下降,大伙迫切的需要一场战争来恢复地位。
老朱微微颔首。
他从不觉得武夫强势是什么坏事,能让国家一直保证军事底线。
文武均衡方长治久安之道。
天下没有不灭的王朝,朱家后代一定会出现荒淫无度的败类,被新崛起之人推翻,建立崭新的秩序。
可如今灭亡,如何体面的站着死,就需要军事力量。
如两宋,国祚不短,但在后世人眼中视为弱宋,根本原因还是军事能力不强。
其外,出了李党的事,老朱希望通过一件大事,来转移朝野、百姓的注意力。
历史上,李世民废了太子后,认为是一件丑闻。
他对自己的品德要求比较高,教导出无道皇子是他名声上的损失。
故他决意讨伐高句丽,来重新彰显自己的威德,竖立威望。
当时的朝堂,反对讨伐者众多,占据绝大部分。
长孙无忌作为李世民最信任的人,带头反对。
他认为应当吸取隋朝因征辽而亡国的教训,不可轻率发动战争。
褚遂良、尉迟敬德、李大亮...等重臣坚决反对。
房玄龄临终时,更是上表,言高句丽不构成实质威胁,今无此三条(违失臣节、侵扰百姓、能为国患),不应该打。
李世民是极其聪慧之人,不可能看不到讨伐高句丽的坏处,但依旧力排众议讨伐。
说没有政治考量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朱骁看向朱昀,问道:“太子,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朱昀道:“父皇,儿臣以为,河西分离汉土百余载,百姓只知番邦,不知中原。”
“外族本性残暴,畏威不畏德。若不武力讨伐,使外族闻之恐惧、见之胆寒,必心不甘情不愿,非长治久安之道。”
他能感受到皇帝是想武力讨伐河西的,故并没有出言反对。
这不是什么难猜的事情,要真的想要接受降书,今日召见的便是文臣,而不全是武将。
难不成武将还能说接受吗?
他们是天底下最愿意打仗的人。
估计殿中所有武将都是这个念头,才表现的如此气愤。
老朱道:“凉州吐蕃似降非降,然大明不能因此讨伐,会失去凉州吐蕃百姓之心。”
“传旨,让葛支老儿、曹延恭出兵讨伐回鹘。”
“若灭了回鹘,则以表忠心,若不愿,出工不出力,便是有肮脏的心思,当武力讨伐不臣!”
众人高呼:“陛下圣明。”
......
秋,开封城外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整装待发。
三百羽林军甲胄鲜明,列成三队,旌旗上绣着‘明’字,赤底金字。
队伍正中是一匹青骢马,马上坐着一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面白无须,眉目清朗。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紫色侯服,腰束金玉带,头戴乌纱。
他的身量还未完全长开,坐在马上显得有些单薄,但腰背挺得笔直,显然是武将之后。
其父正是前内殿司都虞侯杨业!
杨业绝食自亡后,洪武皇帝感念其忠义,追封其爵为府安侯,由长子杨延朗袭。
历史上,杨延昭最开始为杨延朗,后避宋真宗追尊的‘圣祖’赵玄朗的名讳改名。
杨延朗承袭爵位,但此前并无一官半职。
毕竟年岁太小,他爹死的时候他才十三岁。
今朝廷派使臣前往凉州宣读旨意,皇帝怀念杨业忠义,特许其子为使臣出使,好回京因功擢升。
杨延朗算是大明将门二代里第三个入仕的。
前两者为高彦俦之子高锐阵、李处耘之子李继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