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非敢要挟陛下,实乃为凉州百姓计,为陛下边陲计也。
臣又闻古之明君,待归顺之臣,莫不推心置腹,不疑不忌。
汉光武帝待窦融,宋太祖待钱俶,皆保全其家族,厚待其子孙。
臣虽不敢望古人之项背,然陛下之圣德,远迈汉唐。
臣深信陛下必能保全臣之家族,使臣得终天年。
臣今遣使赍表,伏惟陛下圣鉴。臣不胜惶恐待命之至。”
看罢,朱骁冷哼一声,将文书甩给秦宣。
他娘的,折逋葛支这老东西,还真敢讨价还价。
说了一大堆,归根结底意思就那么一点。
他愿意入京被软禁,但你朱皇帝必须答应让他的族人担任凉州要职。
说白了,这就是用自己来换族人的富贵。
实话实说,老朱并非不愿,能和平收复,谁愿意动兵讨伐,损耗国力呢?
他真正不满的地方,便是折逋氏并非真心想要归降,而是畏惧兵锋,换一种方式继续富贵。
区区凉州吐蕃,也敢与他朱皇帝讨价还价?
还是那句话,老子给你的才是你的,不给,你就是咬掉牙、吞到肚子里也不能要!
要是真心实意归降,那就应如吴越钱氏那般,举族迁到开封,不要一官半职。
钱弘椒也是确定老朱不再猜忌、地方归心明廷后,才找周高逸举荐后人。
秦宣并没有看过文书。
他看了半响,忽然一笑:“写这封文书的,必是汉人,才学不错,引经据典,刚柔并施,不错。”
若陛下不允臣之所请,则臣虽归顺,部众必生疑惧,恐生变故。
臣非敢要挟陛下,实乃为凉州百姓计,为陛下边陲计也。
这两句话,是汉人最擅长的说辞。
名义上是为了凉州百姓、为了大明朝廷,实际上意思很明确,你不同意老子就不服!
朱骁道:“你觉得朕该如何?”
秦宣道:“若臣是开封府尹,会允许,能和平纳土,如何不可?”
“可臣如今乃兵部尚书,折逋葛支此僚贼心不死,以战事要挟陛下准许其族人担任要职。”
“若真如此,这凉州,大明是名义主人,而折逋葛支家是背后的主人!”
朱骁想了想,喝道:“传旨枢密院、三司前来宣政殿议事!”
......
殿外,诸将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金俊良问道:“都使,你知道陛下突然急招,是出什么大事吗?”
林仁肇负手而立,摇头道:“不知。”
在梁干被处刑后,他便被擢升侍卫司都指挥使,金俊良仍领副都指挥使。
对此,他并没有什么不满,反而觉得庆幸。
西征军回京欲图攻城时,他啥也没做,当了一个彻头彻尾的人形鹌鹑。
严重来说,他就是默许李处耘造反。
不被牵连,还能保留官职,他觉得祖坟都冒青烟了,不敢再奢求太多。
至于林仁肇上位,侍卫司倒是没多大反对之声。
镇南军本就是侍卫司军队,当值大将上位属于‘根正苗红’。
且林仁肇平定南汉,有灭国大功,威望素高。
最关键的是,有能力反对的,早就被砍掉脑袋。
以往禁军三司,以侍卫为首。
如今的境地截然相反,沦为末尾,甚至有不少军士寻求前往其余二司。
无论是新上任的大将,还是幸免的将领,都迫切希望有一人出现能带领侍卫司改变现状。
不得不说,皇帝的安排恰到好处。
林仁肇具有威望、根正苗红,最重要的是,天下皆知他被皇帝所信任。
明明是南唐降将,却被委以重用平定南汉,北伐时更是率军围幽州,保全大军后路安宁。
故对方上位,堪称众望所归。
金俊良狐疑看了对方一眼,总觉得没和自己说实话。
他现在是真怕啊!
真怕入殿后杀出刀斧手,将他的人头砍下。
林仁肇一脸无奈,他是真不知道啊!
他清楚金俊良担忧什么,拍了拍对方肩膀,安抚道:“李党的事已经过去了,陛下不会秋后算账,也早已算完账了。”
要是皇帝真的想动金俊良,何必搞这一遭?
直接派内侍赐他三尺白绫,他敢不从?
金俊良缓了口气,强笑道:“是极,是极,某杞人忧天了。”
“诸位将军,请进。”
黄三走出来说道。
众将整理衣袍,鱼贯而入。
林仁肇忽然冷冷道:“冠军侯,你坐了某的位置。”
官员的位次是有严苛的等级划分。
左右首分别为太子、马彪,其次为潘美、楚昭辅。
而左三席,向来是三司中地位最高之人居坐,以往这个位置向来是梁干的。
董遵诲眼眸不变,淡淡道:“某就喜欢这里,就要坐在这里,你待怎样?”
他虽不争不抢,但不表达真的与世无争。
作为殿前司扛把子,为本部争利,是他职责所在,亦是刻在骨子里的野性。
侍卫司一蹶不振,无论是殿前司,还是内殿司,都不约而同联合起来,彻底将侍卫司踩在脚下!
位次之争,便是权力之争!
林仁肇道:“昔周宋时,禁军有侍卫、殿前二司,以殿前为尊。”
“我朝立国以来,同设二司,然以侍卫为尊,以表靖安、镇北等创业之军。”
“董侯爷今居主位,难不成是觉得陛下糊涂,想要恢复周宋旧制?”
他猛然暴喝:“尔欲造反不成?!”
董遵诲嗖的起身,厉声大喝:“你少给老子带高帽!”
“侍卫司参与谋逆,不被革除编制已是陛下恩德,如今还想居三司之首,难不成你林仁肇欲谋逆?!”
二人争锋相对,丝毫不退,殿中气氛骤然凝固。
朱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没想到这两个武夫嘴皮上的功夫一点不比文人墨客差。
谁要是再说武夫粗鄙、无才,他打死都不信。
这或许就是父皇让他参与政务的原因吧。
若不是亲自在场,他岂能见到这一幕,又怎么能知道武将之间的关系,又怎能知道武夫肚子里同样有东西。
右三席的高怀德淡淡一笑:“林都使,不就是位次嘛,何必要生气呢?”
林仁肇瞪眼怒道:“我生气了吗!”
他娘的,你是董遵诲的舅舅,不说话老子还当没看见。
说话,那就别怪老子不给面子!
林仁肇身材极其魁梧,在南唐时便被百姓誉为虎儿,意为有擒虎之力。
此刻怒发须张,颇有一番凶悍之气,让高怀德心生畏惧。
他以往与林仁肇关系极其不错,甚至有高山流水、惺惺相惜之感。
奈何权力面前,最脆弱的便是情谊。
一方面董遵诲是他外甥,不得不帮说话。
另一方面,他不愿意看到侍卫司再踩在内殿司头上。
内殿司创立最晚,地位最低,军士大多是藩镇旧部,战力不如其余二司。
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改变现状,如何能罢手?
马彪忽然开口:“不就是位次嘛,何必要伤了和气?”
“林都使若是想坐前些,某可以腾位置,让与将军。”
他话是这样说,可屁股一点都没动。
殿前、内殿二司将领们放声讥笑,一副看林仁肇如何下台的模样。
林仁肇脸色愈发铁青,拳头紧握。
马彪本就是殿前司事实的老大,为董遵诲出头情理之中。
可他偏偏无法反驳。
谁让人家是枢密使、国公爷,位高权重。
金俊良低着个脑袋,一句话都不敢替林仁肇开口。
侍卫司将领们个个眼中喷火,要不是皇帝即将到来,恨不得当场打上一架。
“艹你娘的,马脸老东西,休要狺狺狂吠!”
有胆大的更是指着马彪鼻子大骂。
“够了!”
就在此时,一直默不作声的朱昀忽然大喝。
众将依旧满脸怒火,但对方终归是太子,又出了李党那档子事,还是给面子安静下来。
朱昀看向董遵诲:“董都使,让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