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抱负便是如此。
所幸如今他担任枢密使、开封府尹,父皇还春秋鼎盛,有很长一段时间能磨练政治经验。
“该生个孩子了。”朱昀忽然一笑。
放在寻常百姓家,以他的年龄,孩子都能满地跑、打酱油了。
他竟然连婆娘都还没娶到。
不止正室,就连小妾都没有。
作为皇子、太子,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天下人盯着。
未婚先纳妾,只会让人觉得好色无道,不被信服。
昔年杨广未称帝时,那可是装得人模狗样,一副完美皇子的模样。
他知道父亲杨坚崇尚节俭,每次父母驾临王府,他都会把美艳的姬妾藏起来,只留一些年老貌丑、穿着粗布衣服的妇人在旁侍候。
他还特意弄断乐器的弦,并任由上面落满灰尘,装作不喜声色的样子。
独孤皇后痛恨男人宠妾灭妻。
杨广便只与正妻萧妃同出同入,甚至对于其他姬妾所生的子女,也故意不养育,以此向母亲表明自己只钟爱萧妃一人。
他还表现得极为谦卑有礼。
每次父母派侍从到王府,无论来者身份贵贱,他和萧妃都亲自到门口迎接,设盛宴款待,并赠送厚礼。
他还曾拒绝在雨中独自撑伞,要与士卒同甘共苦,以此博得仁爱之名。
人总不能一直装的完美,除非他本来就完美。
称帝后,杨广可算是没有约束,彻底暴露本性。
他恢复了被独孤皇后废除的三夫人、九嫔等高位嫔妃制度,构建了一个等级森严的后宫体系。
史书记载,有明确名分的嫔妃就多达120人,而包括侍女在内的后宫总人数少说也有数千人!
如承衣刀人:大量打扮漂亮、侍奉左右的侍女。
行宫美女:杨广在江都的行宫‘迷楼’中藏有上千名美女,洛阳西苑也选入了无数良家女子。
朱昀并非装模做样,不喜美色,顾忌名声,而是他不愿意辜负青梅竹马的马璇。
正妻未立,他绝不纳妾,这是他对璇儿的承诺。
最关键的是,经历过皇储之争的他,彻底意识到名分的重要性。
他必须让马璇诞下长子!
有了嫡长子的名分,皇位更迭才不会乱!
朱昀并不迂腐,不在乎儒家那种嫡长子继承制。
若是他的嫡长子懦弱无刚、昏庸无道,便是再名正言顺,也绝不可能传位于他。
这不仅仅是皇家的不幸,更是天下的不幸。
朱昀相信,若他无能,父皇同样不会扶持他上位。
洪武皇帝设立的皇家耕农场确实很不错,若不是这般磨练,他也不会从小知道百姓疾苦,富贵不易。
荀子认为,人性天生就是‘好利’‘疾恶’‘好声色’的。
如果顺其自然发展,必然导致争夺、残杀和淫乱。
因此,他主张‘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
这里的伪不是虚伪,而是人为的意思,即善是后天教化、礼仪规范塑造出来的。
朱昀相信,若他从小没有约束,不会成为今天这副模样。
正如他的同胞兄弟朱穆渊。
从小父皇、母后的精力放在他身上,没有重视三弟穆渊。
导致他从小没有约束,与女子为伍。
同一个父亲、母亲,在不同的教育方式下,发展出两个截然不同的性格。
“殿下,该更衣了。”
内侍在门外轻声唤道。
朱昀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推门出去。
册封大典在昭德殿举行。
殿中设了金册、金宝、仪仗、乐悬。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殿内殿外皆有,规制例如大朝会。
朱骁坐在御座上,皇后折赛花坐在他身侧,两人中间隔着一扇屏风,屏风上绣着山河万里的图样。
殿中安静极了,只有铜漏滴水的声响,一下接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朱昀走进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太子冠服,头戴九旒冕,腰束玉带,步伐沉稳,目不斜视。
他走到殿中央,撩袍,跪定,伏首。
“臣朱昀,叩见皇帝陛下、皇后!”
魏泰展开圣旨,朗声念道:
“诏曰:朕承祖宗之基,抚万方之众。国本不可不立,储位不可久虚。
汉王朱昀,朕之嫡长,天性仁厚,聪敏好学。
自朕登基以来,久在宫中,朝夕侍奉,未尝有失。
及长,随朕巡视天下,遍历边关,亲见民间疾苦,熟知军国要务。
其为人也,谦恭而好礼,宽厚而爱人,内外臣工,莫不称贤。
今册立朱昀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重社稷,以安人心。钦此。”
朱昀叩首,声音沉稳:“儿臣领旨。”
他从魏泰手中接过金册,又接过金宝,站起身来,目光扫视群臣。
殿中百官齐齐躬身:
“臣等恭贺太子殿下!”
声音从殿内涌到殿外,从殿外涌到甬道,从甬道涌到宫墙外,在整座皇城上空回荡了一周,慢慢沉落下去。
马彪、董遵诲等人虎目含泪,总算是等到这一刻了。
宋琪、范良吉等人满脸欣慰,像是看到自家孩子长大一般。
确实,在很多人眼中,朱昀是他们看着长大的。
尤其是王佑,泣不成声,拂袖掩面。
他为太子师,悉心教导,总算没有辜负皇帝,没有辜负黎民,给了他们一个完美的太子!
朱骁站起身,走下丹墀,来到朱昀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扶了扶朱昀的冠冕,整了整他的衣领。
朱昀看着父亲的手,那双手比记忆中瘦了一些,指节上有了更深的纹路,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他眼眸微湿,父亲的老去,仿佛是一瞬间的事情。
回到御座,朱骁朝折赛花伸出手来。
两人的手在御座扶手处握了一下。
他没有看她,她也没有看他,却把该说的话都说了。
册封典礼三日之后,是迎亲。
迎亲的队伍比册封典礼还要热闹。
从宫门到马府,御街两侧挤满了百姓。
迎亲的队伍最前面是乐队,二十面大鼓,十支唢呐,八对铜锣。
鼓声和唢呐声混在一起,把半座城都震得嗡嗡响。
后面是仪仗队,举着金瓜、钺斧、朝天镫、龙凤扇,一排一排走过去,金光闪闪。
再后面是花轿,朱红的轿身,描金的轿顶,四面围着红绸,轿帘上绣着金凤,八个人抬着。
朱昀骑在马上,一身大红吉服,胸前系着一朵大红花,头上戴着乌纱帽,帽上插着金花。
他骑的是一匹纯白色的骏马,马鬃被编成了辫子,辫梢系着红绸。
马走得不快,他坐在马上,目光从那些围观的百姓脸上扫过,嘴角微微上扬。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啊!
朱昀此刻是天下最大的人生赢家,不仅成为副君,还娶到心心念念的女子。
有时候,他觉得人生就算到这一步结束,都算完美。
“太子殿下,早生皇太孙啊!”
“早点抱大胖小子,小人给您祝贺。”
“太子,俺家女子模样也俊俏,能不能入东宫陪侍殿下?”
百姓们堆着个大脸嬉嬉闹闹。
沿途维持秩序的军士同样满脸堆笑,为这一幕感到高兴。
君民相和,本就是天下最美的事情。
皇室爱护百姓,臣民拥戴皇室,千古美名啊!
朱昀感觉自己的脸皮还是薄,被挑逗得耳朵微红。
“太子说两句话,俺还没过您的声音嘞!”
朱昀大笑:“中,百姓有求,我岂能不允!”
他收敛笑容,正色道:
“诸位父老,朱昀生来便是天幸之人。”
“我父创业垂统,扫平四海,以有今日之基业。我母凤仪天下,躬俭垂范,以有今日之宫闱。”
“朱昀蒙父母之荫,以嫡长之身,居储君之位,扪心自问,何德何能?”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一张张质朴的脸上一一扫过。
“自受册以来,朱昀日夜惶恐,寝食难安。”
“怕的不是自己的荣辱,怕的是辜负了这天下黎民之心,怕的是有朝一日祸患了社稷。”
“这江山,不是朱家的私产,是千万百姓的性命所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