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讲那些大仗,只挑了几段路上遇到的寻常事。
折赛花安静听着,心却像滴血一般。
她怎么可能没有听说儿子斩将的事情。
外面传的汉王勇武,轻取夏州大将米擒,可其中的凶险,何人关心?
唯有当父母的才会关心。
但她并没有说出自己的担忧,儿子长的了,知道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
作为母亲,她只需要在背后默默支持便是。
朱昀说完之后,殿中安静了片刻。
折赛花道:“你马上就要与璇儿成婚,了却你多年所想。”
“不过成家变意味着要顶天立地,你不仅要对国家、自己负责,还要为家人负责。”
朱昀认真道:“儿臣晓得。”
折赛花打趣道:“早点生个孩子,母后还想早点抱孙子了。”
朱昀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母后,儿臣还年轻,不急。”
“该急了。”折赛花意有所指道。
朱昀自然听懂对方话里的意思:“我尽力,但是否能怀上,不是我能做决定的。”
折赛花没有再逼他。
她看得出来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坐在那里,目光偶尔往门外飘,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线牵着,一松一紧。
“去吧。”折赛花微微一笑,“别让璇儿等太久。”
朱昀站起身,行了一礼,脚步比方才快了。
他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步,回头道:“母后,下回儿臣带她来给您请安。”
...
李氏正坐在案前对着一盏茶发呆。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襦裙,头发绾得很整齐,没有戴什么首饰,整个人显得格外素净。
“回来了?”
“回来了。”朱祐在她对面坐下,端起案上那只茶盏看了看,又放下了,
“母妃,今日前殿册封的事,您听说了没有?”
“听说了。”李氏笑盈盈道,“你父皇封你为中书令。”
朱祐没有接话,等着她把话说完。
李氏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你这样做,就不怕有些人心里不痛快吗?”
“母妃是怕外祖不快?”朱祐的语气平静。
李氏看着他:“他不是别人,是你外祖。”
“他在朝中的根基比你想象的要深。你若事事都绕着他走,他面上不会说什么,但心里怎么想,谁也不知道。”
“你父皇虽然封了你的官,可枢密院那边还在李处耘手里攥着。”
“你要是把他得罪狠了,日后办起事来,他给你使绊子,你拿他怎么办?”
朱祐沉默了片刻:“母妃,儿臣知道外祖在朝中的地位。”
“若是为了让他高兴就事事顺着他的意思,那以后的大事,就再也做不成了。”
“成大事者必须得道者多助,否则外祖再高兴,大事成不了又有什么用?”
李氏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光线从檐角斜斜地照进来,在两人之间留下一道明暗交错的界线。
“你自己看着办吧。”她的声音低了些,
“只希望你不要做得太过火,以免日后收不了场。”
朱祐站起身,行了一礼:“母妃放心,儿臣有分寸。”
......
幽州城外,搭起了一座简易的木台。
台上站着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身着紫袍,腰间系一条素色革带,面容清瘦,颧骨微高。
正是新任陕西巡抚、定难安抚使郭袭。
木台下面,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少说上千,大多是幽州城里的普通百姓。
穿粗布短褐的汉子、裹着旧头巾的妇人、抱着孩子的老人。
也有几个半大的后生挤在人群前面踮着脚尖张望。
他们是被官府挨家挨户通知来的,说是朝廷有新的政令要宣布。
郭袭站在台上,目光从那些面孔上缓缓扫过,没有急着开口。
他等了片刻,等台下的议论声渐渐低下去,才清了清嗓子:
“诸位,本官今日召诸位来,是有一件关乎诸位前程的大事要告知。”
人群中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又安静了。
郭袭继续道:“朝廷新近收复定难五州,那里地广人稀,沃野千里,正缺人手。”
“朝廷有意从幽云十六州迁徙百姓前往定难,开垦荒地,安居乐业。”
“凡愿意去的,每户给田五十亩,二十贯安家费,另配牲畜、种子若干。”
“路费由官府承担,到了地方还有专人安置。”
郭袭猛地拔高了声音:“去了定难,朝廷免除三年赋税!”
定难五州不算多穷,否则也养不起数十万人口,但比起幽云十六州,尤其是幽州,差距很大。
故不给重利,迁徙的事就别提。
否则人家凭啥背井离乡,千里迢迢去‘鸟不拉屎’的地方?
党项人本是游牧民族,但内迁至定难五州后,受到中原文化影响,逐渐发展出了农耕经济。
这片区域位于河套平原南缘,是农耕与游牧经济的过渡带,因此当地形成了农牧并重的独特生产方式。
并非与很多人普遍想象中的一样,当地百姓靠的是放牧生存。
相反,从事农业的人数占比相当高。
早在唐代,夏州朔方县的一条灌渠就能灌溉二百顷农田。
宥州有记载提到,当地曾‘道黄河,溉民田数千顷’。
故定难五州压根不缺土地。
原先或许有些紧张,但经过几番内乱、契丹人裹挟走一批百姓,白土坡一战又折损了不少青壮,大片良田便空了出来。
再加上日后还要从定难往中原迁徙人口,所以短时间内土地并不紧缺。
汉人最会种地,去了之后只管找合适的地方开荒便是。
人群中安静了片刻,然后像一锅冷水被泼进了热油里,炸开了。
“五十亩地?二十贯钱?还免税三年?”一个老汉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
“郭巡抚,您说的是真的?”
“这是陛下的意思,金口玉言岂能有假?”郭袭朝南边抱了抱拳,
“圣旨已下,白纸黑字,盖着玉玺、政事堂、户部三方大印。”
“那我们在幽州的房子和地怎么办?”又有人喊道。
“凡在幽州有房有地的,朝廷按市价收购,一文不少。”郭袭扫视众人朗声道,
“你们去了定难,拿着这笔钱,就是富户。”
“在幽州你们是普通百姓,到了定难,你们就是有田有宅的人家。”
人群下意识地扳着指头盘算起来。
去了定难,朝廷不仅给地、给钱、给牲畜,免三年税,还按市价收购故土的家产。
这一来二去,可不就直接成了富户?
还是挺划算的嘛!
就在这时,一个粗哑的声音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
“郭袭!你算个什么东西!”
那声音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面,人群猛地安静了。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到一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正梗着脖子站在人群后面。
他手攥成拳头,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郭袭:
“你是汉人,当年契丹人势大,你就投了契丹。如今大明收复幽州,你又投了大明。”
“三姓家奴,也配站在台上跟我们侃侃而谈?”
百姓们被这话一激,煞有介事地点起头来,觉得确实不能轻信一个三姓家奴的话。
至于朝廷的话,嗯......也不是很可信。
相比起其他行省的百姓,幽州由于被屠城,百姓对朝廷还是天然的畏惧、不信任。
郭袭没有发怒。
他平静地等台下的骚动稍稍平息,才缓缓开口:“这位兄弟说得不错,本官确实在辽朝做过官。”
“但本官今日站在这里,不是来跟诸位争论忠义的。”
“本官是来告诉诸位一件事,朝廷要迁民实边,这是已经定下来的事。”
“诸位若是自愿去,朝廷的承诺一一兑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面孔,语气冷了一些:
“但本官要提醒诸位,若是等到官府强行迁徙,那就不美了。”
“朝廷的耐心是有限的!”
“诸位不妨想一想,与其到时候被押着走,不如现在自己走,还能拿到地、拿到钱、拿到耕牛,到了地方是体体面面的富户。”
“何乐而不为?”
台下又安静了。
那个黑脸汉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终究没有再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