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859节

  铁甲步兵一排接着一排地压过来,盾墙并拢,长枪从缝隙间伸出,像一台巨大的钢铁机器在缓缓碾来。

  党项军阵前排的士兵开始止不住地往后退,可身后挤满了人,根本退不出去,只能硬着头皮顶在原地。

  野利旺咬着牙,把长枪架在盾牌上,双腿死死钉在地上。

  他想起李克文说的那些话。

  只要打赢这一仗,每人再赏十贯钱,一头牛,三头羊,地也多分五。

  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拔都拔不出来。

  “为了富贵,为了国家!”

  激烈的肉搏战爆发了!

  长枪与长枪碰撞,发出沉闷的爆裂声,有的当场折断,有的从盾牌缝隙间狠狠捅进去。

  野利旺用力将枪尖往前一送,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枪头被对面的盾牌弹了回来。

  他的虎口瞬间被震裂,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淌,可他没有松手。

  厮杀中,怎么能把家伙事丢了?

  双方正在胶着之际,明军阵后忽然冲出一支骑军,斜斜地朝党项军阵的侧翼猛插过来。

  早在战前,朱昀便命神武军与陕西军将所有战马集合起来,组成一支四五千人的骑马步军。

  神武军战马很少,但陕西军多啊。

  驻扎边境,怎么可能没有足够的战马,那不是纯纯活靶子嘛。

  野利旺的目光被那领头道身影吸引过去,一瞬的失神,差点被对面明军的长枪刺中。

  他猛地后退了一步,才堪堪躲过。

  刚刚那个在阵前一槊挑了米擒将军的杀神又杀来了!

  朱昀策马冲入敌阵,长槊横扫。

  两名党项士兵应声倒地,身体像被狂风折断的枯枝,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没了声息。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槊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每一下都带起一蓬血雾。

  马蹄踏过倒地的尸体,马背上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向纵深突进。

  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已经有七八个人倒在了他的马前,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茬一茬地倒伏在尘土里。

  槊尖所指之处,党项军的阵线像被剪刀裁开的布帛,沿着那道裂口迅速撕裂、溃散。

  陈经死死跟在朱昀身侧,拼了命地挥刀替他挡开两翼的冷箭和偷袭。

  他看着在万军之中横冲直撞的汉王殿下,心里一阵恍惚。

  这他娘是倒地是皇子,还是杀神啊?

  不仅亲手斩将,还亲自率军冲杀,简直是皇室里的‘史彦超’!

  “骑军何在?咱们的骑军何在?!”

  党项阵中有人声嘶力竭地大喊。

  没有人回答。

  方阵已经被撕得七零八落,满眼都是明军的铁甲和旗帜,根本分不清自家主力在哪个方向。

  野利旺看到一个队头被槊尖刺穿了肩膀。

  整个人被从马上挑起来,甩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再也没有爬起来。

  那个队头前一天晚上还在跟他喝酒,说打完仗就回家看看婆娘和娃。

  野利旺的脑子一片空白,手里的枪不知道该往哪刺。

  他想起那些赏钱和地,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很不真切。

  “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

  那声音像一块被砸碎的冰,在混乱的战场上裂开无数道细小的缝,又从每一道缝里渗出同样的寒意。

  恐惧,彻骨的恐惧!

  他们仿佛又回到曾经被明军支配的日子。

  前排的人转身就跑,后队的人还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但见前军溃了,立马掉头就跑,生怕自己成了跑得最慢的那一个。

  野利旺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是拼命地迈着两条腿。

  腿上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耳边是风的呼啸声和远处隐约的喊杀声,还有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他跑着跑着,脚下一绊,摔进一条干涸的沟渠里。

  他趴在那里,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这算什么啊?!

  两军接战还不到半个时辰就全军溃败,这还是悍勇无畏的党项儿郎吗?

  党项军的大溃败开始了。

  一万五千人,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

  旷野上到处是丢弃的兵器、旗帜、鞋、干粮袋。

  朱昀勒住马,满是血污的脸上浮起一丝茫然。

  这就打赢了?

  他感觉自己什么都没做啊。

  什么排兵布阵、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一样都没派上用场,就这么摧枯拉朽地把对面推平了。

  这就是以悍勇著名的党项人吗?

  好像也不是那么难打啊。

  难不成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还是明军太猛?

  朱昀想不明白,所幸不想,等战事结束后再问卢昭吧。

  他把马槊上的血迹在旁边的旗帜上擦了擦,然后调转返回后方。

  身后的战场上,明军正在清点俘虏、收拢兵器、包扎伤兵。

  “传令下去,”朱昀忽然朗声道,“俘虏分开看管,受伤的给包扎,不许虐待。”

  “今晚在旷野扎营,明日再向夏州进发。”

  陈经大声道:“得令!”

  李克文早在大军溃败之前便带着亲兵溜了。

  夏州那几千骑兵压根没派上用场,都还没来得及投入战场,自家的步军方阵就已经崩了。

  骑军们一时之间也懵了,正犹豫着要不要去冲击明军侧翼。

  忽见李克文的帅旗往北跑了,当即毫不犹豫地拨转马头跟着跑。

  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的赶来,结果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的跑路。

  李克文一边催马一边急问:“明军追来没有?”

  亲兵回头望了望,无奈道:“咱们跑得最快,没人追来。”

  李克文这才松了口气,翻身下马,一屁股瘫坐在土堆上,忽然抱着脑袋嚎啕大哭:

  “我将死矣!”

  他本来就对这场野战没抱多大信心。

  明朝军队的强悍天下有目共睹,更何况兵力还处于大劣势。

  指望一万五千人,击溃两万五千余人的明军,这压根就不现实。

  但他心里总还存着那么一丝侥幸。

  昔年沙苑之战,高欢率领二十万大军,而西魏的宇文泰仅有不足一万人。

  高欢因恃众轻敌而惨败。

  他李克文就是盼着明军也能因为轻敌而栽个大跟头。

  没想到,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的他们,还是那么稳扎稳打,一点机会都不给。

  这算什么啊!

  亲兵们围在一旁,纷纷陷入沉默。

  就算是傻子,此刻也明白接下来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野战丧失主力,还怎么守城?

  一旦城破,他们这些李克文的嫡系一个都跑不掉。

  后悔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坦然。

  既然享了这么多年最好的富贵,如今要承担最坏的后果,也没什么可辩解的。

  输了,就认。

  “踏踏踏!”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李克文以为明军追来了,惊惧交加之下竟直接昏了过去。

  亲兵们七手八脚地把他弄醒,一看是自家的骑军撤了下来,才松了口气。

  李克文缓过劲来,指着那几个骑将破口大骂:“你们连仗都没打就跑,还有脸回来见我?!”

  有骑将不服气地回道:“不是大王先跑的?你都跑了,我们还卖什么命?”

  都是丧家之犬了,还摆什么首领的架子。

  真把大伙逼急了,直接把你绑了献给汉王,还能换条活路。

  嗯......要不是看在这两年你确实待大伙不薄的份上,谁还跟你废话。

  李克文脸色一白,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软下语气:

  “夏州城坚,城中粮草足够支撑数月,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先回城再说。”

  见众人造反的念头被暂时压了下去,他这才带着残兵败将灰溜溜地往夏州赶。

  百姓听说李克文大败而归,兴奋得手舞足蹈。

  有人甚至翻出了过年才舍得放的鞭炮当街点了起来。

  城中的巡逻兵也不管,反而开始琢磨自己该用什么姿势投降才能保住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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