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甲步兵一排接着一排地压过来,盾墙并拢,长枪从缝隙间伸出,像一台巨大的钢铁机器在缓缓碾来。
党项军阵前排的士兵开始止不住地往后退,可身后挤满了人,根本退不出去,只能硬着头皮顶在原地。
野利旺咬着牙,把长枪架在盾牌上,双腿死死钉在地上。
他想起李克文说的那些话。
只要打赢这一仗,每人再赏十贯钱,一头牛,三头羊,地也多分五。
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脑子里,拔都拔不出来。
“为了富贵,为了国家!”
激烈的肉搏战爆发了!
长枪与长枪碰撞,发出沉闷的爆裂声,有的当场折断,有的从盾牌缝隙间狠狠捅进去。
野利旺用力将枪尖往前一送,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枪头被对面的盾牌弹了回来。
他的虎口瞬间被震裂,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淌,可他没有松手。
厮杀中,怎么能把家伙事丢了?
双方正在胶着之际,明军阵后忽然冲出一支骑军,斜斜地朝党项军阵的侧翼猛插过来。
早在战前,朱昀便命神武军与陕西军将所有战马集合起来,组成一支四五千人的骑马步军。
神武军战马很少,但陕西军多啊。
驻扎边境,怎么可能没有足够的战马,那不是纯纯活靶子嘛。
野利旺的目光被那领头道身影吸引过去,一瞬的失神,差点被对面明军的长枪刺中。
他猛地后退了一步,才堪堪躲过。
刚刚那个在阵前一槊挑了米擒将军的杀神又杀来了!
朱昀策马冲入敌阵,长槊横扫。
两名党项士兵应声倒地,身体像被狂风折断的枯枝,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没了声息。
他的动作干脆利落,槊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每一下都带起一蓬血雾。
马蹄踏过倒地的尸体,马背上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继续向纵深突进。
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已经有七八个人倒在了他的马前,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茬一茬地倒伏在尘土里。
槊尖所指之处,党项军的阵线像被剪刀裁开的布帛,沿着那道裂口迅速撕裂、溃散。
陈经死死跟在朱昀身侧,拼了命地挥刀替他挡开两翼的冷箭和偷袭。
他看着在万军之中横冲直撞的汉王殿下,心里一阵恍惚。
这他娘是倒地是皇子,还是杀神啊?
不仅亲手斩将,还亲自率军冲杀,简直是皇室里的‘史彦超’!
“骑军何在?咱们的骑军何在?!”
党项阵中有人声嘶力竭地大喊。
没有人回答。
方阵已经被撕得七零八落,满眼都是明军的铁甲和旗帜,根本分不清自家主力在哪个方向。
野利旺看到一个队头被槊尖刺穿了肩膀。
整个人被从马上挑起来,甩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再也没有爬起来。
那个队头前一天晚上还在跟他喝酒,说打完仗就回家看看婆娘和娃。
野利旺的脑子一片空白,手里的枪不知道该往哪刺。
他想起那些赏钱和地,忽然觉得一切都变得很不真切。
“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
那声音像一块被砸碎的冰,在混乱的战场上裂开无数道细小的缝,又从每一道缝里渗出同样的寒意。
恐惧,彻骨的恐惧!
他们仿佛又回到曾经被明军支配的日子。
前排的人转身就跑,后队的人还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但见前军溃了,立马掉头就跑,生怕自己成了跑得最慢的那一个。
野利旺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是拼命地迈着两条腿。
腿上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耳边是风的呼啸声和远处隐约的喊杀声,还有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他跑着跑着,脚下一绊,摔进一条干涸的沟渠里。
他趴在那里,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这算什么啊?!
两军接战还不到半个时辰就全军溃败,这还是悍勇无畏的党项儿郎吗?
党项军的大溃败开始了。
一万五千人,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
旷野上到处是丢弃的兵器、旗帜、鞋、干粮袋。
朱昀勒住马,满是血污的脸上浮起一丝茫然。
这就打赢了?
他感觉自己什么都没做啊。
什么排兵布阵、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一样都没派上用场,就这么摧枯拉朽地把对面推平了。
这就是以悍勇著名的党项人吗?
好像也不是那么难打啊。
难不成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还是明军太猛?
朱昀想不明白,所幸不想,等战事结束后再问卢昭吧。
他把马槊上的血迹在旁边的旗帜上擦了擦,然后调转返回后方。
身后的战场上,明军正在清点俘虏、收拢兵器、包扎伤兵。
“传令下去,”朱昀忽然朗声道,“俘虏分开看管,受伤的给包扎,不许虐待。”
“今晚在旷野扎营,明日再向夏州进发。”
陈经大声道:“得令!”
李克文早在大军溃败之前便带着亲兵溜了。
夏州那几千骑兵压根没派上用场,都还没来得及投入战场,自家的步军方阵就已经崩了。
骑军们一时之间也懵了,正犹豫着要不要去冲击明军侧翼。
忽见李克文的帅旗往北跑了,当即毫不犹豫地拨转马头跟着跑。
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的赶来,结果是匆匆忙忙、连滚带爬的跑路。
李克文一边催马一边急问:“明军追来没有?”
亲兵回头望了望,无奈道:“咱们跑得最快,没人追来。”
李克文这才松了口气,翻身下马,一屁股瘫坐在土堆上,忽然抱着脑袋嚎啕大哭:
“我将死矣!”
他本来就对这场野战没抱多大信心。
明朝军队的强悍天下有目共睹,更何况兵力还处于大劣势。
指望一万五千人,击溃两万五千余人的明军,这压根就不现实。
但他心里总还存着那么一丝侥幸。
昔年沙苑之战,高欢率领二十万大军,而西魏的宇文泰仅有不足一万人。
高欢因恃众轻敌而惨败。
他李克文就是盼着明军也能因为轻敌而栽个大跟头。
没想到,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的他们,还是那么稳扎稳打,一点机会都不给。
这算什么啊!
亲兵们围在一旁,纷纷陷入沉默。
就算是傻子,此刻也明白接下来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野战丧失主力,还怎么守城?
一旦城破,他们这些李克文的嫡系一个都跑不掉。
后悔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坦然。
既然享了这么多年最好的富贵,如今要承担最坏的后果,也没什么可辩解的。
输了,就认。
“踏踏踏!”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马蹄声。
李克文以为明军追来了,惊惧交加之下竟直接昏了过去。
亲兵们七手八脚地把他弄醒,一看是自家的骑军撤了下来,才松了口气。
李克文缓过劲来,指着那几个骑将破口大骂:“你们连仗都没打就跑,还有脸回来见我?!”
有骑将不服气地回道:“不是大王先跑的?你都跑了,我们还卖什么命?”
都是丧家之犬了,还摆什么首领的架子。
真把大伙逼急了,直接把你绑了献给汉王,还能换条活路。
嗯......要不是看在这两年你确实待大伙不薄的份上,谁还跟你废话。
李克文脸色一白,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软下语气:
“夏州城坚,城中粮草足够支撑数月,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先回城再说。”
见众人造反的念头被暂时压了下去,他这才带着残兵败将灰溜溜地往夏州赶。
百姓听说李克文大败而归,兴奋得手舞足蹈。
有人甚至翻出了过年才舍得放的鞭炮当街点了起来。
城中的巡逻兵也不管,反而开始琢磨自己该用什么姿势投降才能保住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