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呈报的只是简简单单几句话,写在纸上不过寥寥几行字。
但那几行字的背后,是无数个家庭在一瞬间支离破碎。
是数不尽的活生生的人在黄褐色的洪水中挣扎、沉没、消失。
朱骁没有经历过这种事,也无法感同身受,但心里依旧很堵。
作为天子,臣民遭难,心里十分痛苦。
“传旨,征调河北厢军、京畿直隶戍卫军即刻开赴灾区,堵口救灾。”
“另命户部调拨粮米,开仓赈济。命开封府府尹秦宣亲自前往灾区,统筹调度救灾事宜。”
内侍领命而去。
(这不是杜撰的,这个时期年年都有自然灾害,黄河水患、旱灾、饥荒频发。据史料记载,单是972年的水灾,共淹没了四十五个州县,毁坏农田超过三十万顷)
宋琪和魏仁浦赶到宣政
殿时,朱骁正在舆图前站着。
他的目光从濮阳缓缓移向阳武,又顺着汴河的走向一路扫回开封。
“宋琪,你负责调度粮草。魏仁浦,你即刻起草一道旨意。”
“灾区各州县,凡有趁灾打劫、哄抬物价者,立斩不赦!”
宋琪应道:“陛下,户部已调拨第一批粮米三万石,明日便可起运。”
“臣已命沿途驿站备好车马,确保粮道畅通。”
魏仁浦也开口道:“陛下,臣已拟好旨意。”
“灾区州县官吏,凡擅离职守者,以失职论处;凡隐瞒灾情不报者,以欺君论处。”
朱骁点了点头:“发出去。现在就走。”
两人躬身退下。
殿中又只剩下朱骁一人。
他又转身望向窗外,雨还在下,檐角的滴水声绵密而急促。
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仿佛想透过那层雨幕看见远处正在溃败的河堤和那些在洪水中挣扎的人。
一阵压抑的抽咽声忽然从殿外的廊下传来。
朱骁循声走出大殿,发现一个年轻的宫女正蹲在廊柱旁,双手捂着脸,肩膀不停地耸动。
“哭什么?”
宫女慌忙跪倒,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成句:
“奴婢......奴婢就是濮阳县人。”
“家中尚有老母幼弟,恐已遭不测,悲戚万分,惊扰了陛下,奴婢罪该万死......”
朱骁长叹:“百姓在水深火热之中受苦受难,朕却在宫中锦衣玉食,着实不该。”
“自今日起,灾害未平,皇室一日只食一餐。与灾民同甘共苦。”
第611章 天灾非人力可以预测
秦宣接到圣旨时,正在府衙中翻阅连日的雨情记录。
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地名像一条条浸了水的绳索,从纸面上浮起来,勒得人喘不过气。
他放下笔,对身边的属官道:“备马。带上府库中所有的药材和干粮,能带多少带多少。”
属官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府尹,您要亲自去?”
“陛下点了我的名。我若不去,谁去?”
秦宣换了一身旧袍,没有穿官服,只披了一件蓑衣,腰间系着一个干粮袋,连伞都没有带。
开封府的府尹是正三品的高官,是这汴梁城里数得着的人物。
可此刻他这副打扮,和码头上那些准备出远门的脚夫没什么两样。
他与当今天子患难与共。
如今对方把救灾的重担托付给了他,他便以命相报,没什么可说的。
他翻身上马时,雨水顺着他的蓑衣往下淌,在鞍桥上汇成一股细流。
“走!”
秦宣从开封出发,带着十几个精干的随从,沿官道一路向北。
雨还在下,但势头比前几日小了一些。
从泼盆大雨变成了绵密的细雨,像一层灰蒙蒙的纱帐罩在天地之间。
他从开封出发时带了十几个随从,一路向北,换了两匹马,过了封丘之后,路就开始断了。
官道被洪水冲垮了,泥浆和碎石混在一起。
马蹄踏下去,陷进去半尺深。
秦宣没有再骑马,把缰绳丢给随从,自己踩着泥水步行。
靴子早就灌满了泥浆,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十分费力,像是有人在泥水里拖拽着他的双腿。
蓑衣的边角被风掀起又落下,雨水顺着领口灌进衣领,沿着脊背往下淌。
冷冰冰的,像一条蛇贴着皮肤往下爬。
走了好几里路,秦宣在前方一处被水冲垮的土坡上坐下来,把靴子脱下来倒掉里面的泥水,又重新穿上。
他的嘴唇累得发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像是着了火,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喘了好一阵子才缓过劲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泡得发白的脚,苦笑了一声:
“富贵后,身子骨终究还是垮了。”
相比起那些还需要时常出征的武夫,他的活动轨迹基本就局限在开封府一带。
至于京畿直隶的其他州县,平日里都是派副手去巡视的。
常年累月的不锻炼,让他的身子骨越来越虚。
若不是饮食还算清淡,如今只怕早就成了一个走几步路就喘的胖子了。
就在此时,远处的水面上漂着一扇门板。
门板上趴着一个人,看不清是死是活。
秦宣猛地站起来,朝那个方向大声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他让随从找了一根长竹竿,几个人合力把那扇门板慢慢勾到岸边。
门板上趴着一个年轻人,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已经没了知觉。
秦宣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活着。
他把自己的蓑衣脱下来裹在年轻人身上,让两个随从把他抬到最近的高地上,然后继续往前走。
见主公如此卖力,随从们再也不敢把这次出行当成什么轻松的差事,一个个都收敛了心思,正色起来。
连开封府尹都在泥水里滚,他们还有什么资格喊苦?
越往北走,水越深。
官道两旁的田地已经变成了一片汪洋。
秦宣趟着齐膝深的浑水,一步一步地走向阳武决口处。
看着眼前的一切,久久无语。
决口处的景象比秦宣预想的更加惨烈。
黄河水从一道约三十丈宽的裂缝中奔涌而出,浑浊的黄水裹着泥沙和碎石。
像一头被困了太久的野兽终于冲破了栅栏,咆哮着冲向东南方向的平原。
水面上漂着断裂的木梁、还有几十具已经泡得发白的尸体,在浪头间沉浮。
秦宣看着那些尸体,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如今非乱世,乃治世,却因天灾而枉死多少无辜。
按照之前王朝的惯例,这种时候皇帝应该下罪己诏,公开进行检讨。
将灾难归咎于自己德行不够或施政有失,以此向上天谢罪,并安抚民心。
要是实在不想侮辱自己的名声下罪己诏,便可以通过祭祀活动祈求神明保佑、消弭灾祸。
例如,皇帝会亲自参与祈雨,或是在旱灾时禁止宰牛。
要是连这都不想干,还可以把过错直接推到臣子头上。
罢黜一两个宰相,表明都是你的错,皇帝被小人蒙蔽了。
主打一个与其内耗自己,不如外耗别人。
不过以秦宣对皇帝的了解,对方会将责任归功与自己,而不是推给官员。
嗯......皇帝大概率压根也不会认为是自己的过错。
天灾本就非人力可以预料,水旱蝗灾历朝历代都有,谁能提前算到?
只能尽力去弥补、拯救。
如今秦宣干的就是这个事。
不过即便如此想,但为了稳定民心,皇帝必定会做一些系列的举动安抚人心。
比如不吃饭、下罪己诏之类的事情。
但这只是安抚民心,真正想得到民心,还是要付出行动。
大明立国以来不是没出现过天灾,可远不及此番,堪称最大的考验。
密密麻麻的人影在水面上晃动。
河北厢军都指挥使向拱正过六十大寿,听闻洪水决堤,立马意识到皇帝会命他前去救援。
毕竟河北距离京畿直隶最近,有事必定会被调动。
向拱二话不说,连夜召集所有休沐在家的厢军士卒回大名府集结。
等皇帝的圣旨送到时,他的队伍已经整装待发了,速度甚至比秦宣还要快上一些。
开封戍卫军同样提前抵达,统一归向拱指挥。
秦宣需要沿途考察泄洪之地,还在阳武县衙里查过往的县志,而他只需要来救灾就行。
毕竟谁也没想到黄河会突然再次决堤,连开封府下辖的县都被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