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转过身,指着马奎的母亲,声音又急又响:“你这婆娘,一辈子刻薄寡恩,活该今日没人认你!”
“就是!平日里对谁都刻薄,对亲儿子都那样,谁还敢沾你?”
“你当年是怎么骂马将军的?全村人都听见了!如今倒来攀高枝了!”
那些前一刻还在恭维她的人,此刻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点醒了似的,争先恐后地骂了起来。
一声比一声响亮,一句比一句刻薄。
仿佛骂得越狠,就越能证明自己和马将军是一边的。
马奎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那些争先恐后骂他母亲的人里面,有好些个他认得。
他们曾经也在他背后吐过唾沫,也曾在路过他家门口时故意大声说‘那个大头儿子’。
如今他们骂得比谁都响,义愤填膺。
仿佛他们一直是马将军的同盟,一直在替他打抱不平。
他忽然觉得一阵无趣。
马奎最后看了一眼母亲,说道:“那根鎏金银簪,好好留着吧,这算是我最后的孝道。”
他勒转马头,策马朝村外走去。
身后那些骂声还在继续,像是永远不会停下来一样。
马蹄踏过田埂,踏过河滩,踏过那条他走了十几年的黄土路。
风吹过来,带着稻子和河水的味道。
他没有回头,一直走到看不见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了,才放慢了速度。
马奎的情绪有些低落。
这次衣锦还乡,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甚至后悔回来。
他从怀中掏出一锭黄金,递给亲兵:“拿去给乌江县令,老子不白拿别人的东西。”
“其余人,随本将会扬州!”
他还有最后一件事没有解决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在空旷的田野上飘散开来,像是一段被风吹散的句子,再也拼不回来了。
......
半个月后,和州通判陈守义被按察司的人带走了。
罪名是贪赃枉法。
他在任上私吞了去年秋粮征收的银两,又收了乡绅的贿赂,帮人避税。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
那些证据是怎么忽然冒出来的,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问。
按察司的人没有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当晚便将他关进了大牢。
又过了七日,陈守义在狱中病故。
据说是染了‘急症’,前后不过三日,还没来得及传唤郎中便咽了气。
仵作的验尸报告上写着‘病卒’二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可供推敲的地方。
消息传到扬州时,马奎正在驿站收拾行装,准备回京。
吕绍元派来的人把话带到了:“将军,事情办妥了。那人再也不会开口了。”
马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认真道:“替我谢过吕兄。这份人情,我记着。”
......
濮阳的八月,原本是一年里最好的时节。
田里的谷子已经抽了穗,沉甸甸的,风一吹就弯下去,又弹起来,像一片翻着浪的金黄色海面。
几只母鸡在墙角刨食,时不时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一眼远处的天。
天是蓝的,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看不出半点要变天的样子。
周老栓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把一只从脚背上爬过的蚂蚁拨开。
他旁边放着一只陶壶。
壶里的水已经见了底,壶壁上结了一圈茶垢。
城里人嫌弃这壶脏兮兮的,但庄稼人就是如此,一辈子就这么邋邋遢遢地过来了。
干干净净的庄稼人反倒成了异类。
不过也没啥嘲笑的,人都有自己的活法,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
周老栓直起腰来,看了看远处的那片谷子,又看了看天,在心里盘算着再晒个三五天就能收了。
他回头朝地那头喊了一声:“二狗!别磨蹭了!趁着日头好,赶紧把这垄地锄完!”
地那头传来一个少年的应声,锄头起落的声响又紧了起来。
村子里飘起几缕炊烟。
村口的井台上排着几个挑水的妇人说笑着。
井绳吱呀吱呀地响着,铁皮桶砸进水面,发出一声闷响,又被提起来。
水花溅在井沿上,洇开一圈暗色的湿痕。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歇了。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赵老栓。
他蹲在田埂上,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
低沉的,像是有人把一口大钟扣在了地下,在很远的地方用木槌一下一下地敲着。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他站起来,踮着脚尖往北边望。
然后他看到了。
那不是水,那是一片翻涌的黄褐色墙壁。
从天边压过来,吞没了沿途的树、屋子和来不及逃散的人。
那道墙还在向前移动,速度不快,但它太大了,大到让人挪不动脚。
周老栓的腿僵住了,脑子一片空白。
他听到二狗跑来喊他,声音又尖又慌。
“爹!爹!水来了!”
周老栓终于动了。
他一把拽住二狗的胳膊,拼命往村子方向跑。
可他跑不过水。
洪水从他身后涌上来,裹着泥沙和碎石,把他脚下松软的泥土卷走。
他脚一滑,整个人栽进了水里。
二狗被拽进了水里,水灌进他的嘴里和鼻子里,呛得他拼命挣扎,手在水面上扑腾了几下,又沉了下去。
周老栓地扎进水里,一把攥住二狗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把他往上托。
他托不动,水太急了,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底下拽着他的腿。
周老栓拼了命地把二狗往上推,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又灌进了一口泥水。
他被水卷着冲出了几十步远,后背撞在一根浮木上,痛得眼前发黑。
他挣扎着抓住那根木头,趴在木头上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四处张望,喊道:
“二狗!二狗!”
没有人回应。
水面上只剩下一片浑浊的黄褐色。
几根断裂的树枝和一只翻倒的陶壶从旁边漂过,又被浪头卷进更远的地方。
“我的儿啊!!”
周老栓终于意识到儿子已经遭遇不测。
他趴在浮木上,抱着那根粗糙的木头放声痛哭,声音撕心裂肺。
村子里更惨。
洪水冲垮了院墙,茅草屋顶被水卷走,几只鸡和猪在泥水中挣扎。
有妇人抱着孩子蹲在树杈上,脸色煞白,双腿紧紧地夹着树干,不停地低头安抚怀中啼哭不止的婴儿。
水面上忽然露出半截手臂,很快又被浪头吞没了。
村口那口井被灌满了泥沙,再也打不出水来。
......
开封下了七天七夜的暴雨,还没停。
开封城北的官道已经变成了泥河,马蹄踏下去,溅起的不是水,是黏稠的黄泥浆。
像一口被捅破了的锅,雨水从锅底的裂缝里漏下来,没完没了。
宫墙下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几片枯叶在水面上打着旋,被檐角滴落的水珠砸得东倒西歪。
骁站在宣政殿的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已经站了很久了。
雨水从琉璃瓦上淌下来,连成一道道细密的水线,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细碎的水雾。
他听了一整夜的雨声。
“报——!”内侍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河北急报!澶、滑、济、郓、曹、濮六州连日大雨,河水暴涨,已有多处堤坝出现险情!”
朱骁没有回头:“还有呢?”
“黄河......黄河在濮阳(今河南濮阳县)、阳武(今河南原阳县)两处决口了。”
“洪水已淹没了汴河,谷熟县(今河南商丘虞城县)一带被淹,百姓死伤无数,逃难者不计其数。”
朱骁沉默了很久,久到内侍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这是他执政以来,头一次遇到如今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