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831节

  他忽然转过身,指着马奎的母亲,声音又急又响:“你这婆娘,一辈子刻薄寡恩,活该今日没人认你!”

  “就是!平日里对谁都刻薄,对亲儿子都那样,谁还敢沾你?”

  “你当年是怎么骂马将军的?全村人都听见了!如今倒来攀高枝了!”

  那些前一刻还在恭维她的人,此刻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点醒了似的,争先恐后地骂了起来。

  一声比一声响亮,一句比一句刻薄。

  仿佛骂得越狠,就越能证明自己和马将军是一边的。

  马奎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那些争先恐后骂他母亲的人里面,有好些个他认得。

  他们曾经也在他背后吐过唾沫,也曾在路过他家门口时故意大声说‘那个大头儿子’。

  如今他们骂得比谁都响,义愤填膺。

  仿佛他们一直是马将军的同盟,一直在替他打抱不平。

  他忽然觉得一阵无趣。

  马奎最后看了一眼母亲,说道:“那根鎏金银簪,好好留着吧,这算是我最后的孝道。”

  他勒转马头,策马朝村外走去。

  身后那些骂声还在继续,像是永远不会停下来一样。

  马蹄踏过田埂,踏过河滩,踏过那条他走了十几年的黄土路。

  风吹过来,带着稻子和河水的味道。

  他没有回头,一直走到看不见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了,才放慢了速度。

  马奎的情绪有些低落。

  这次衣锦还乡,并没有想象中的高兴,甚至后悔回来。

  他从怀中掏出一锭黄金,递给亲兵:“拿去给乌江县令,老子不白拿别人的东西。”

  “其余人,随本将会扬州!”

  他还有最后一件事没有解决了!

  马蹄声渐渐远去,在空旷的田野上飘散开来,像是一段被风吹散的句子,再也拼不回来了。

  ......

  半个月后,和州通判陈守义被按察司的人带走了。

  罪名是贪赃枉法。

  他在任上私吞了去年秋粮征收的银两,又收了乡绅的贿赂,帮人避税。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

  那些证据是怎么忽然冒出来的,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问。

  按察司的人没有给他任何辩解的机会,当晚便将他关进了大牢。

  又过了七日,陈守义在狱中病故。

  据说是染了‘急症’,前后不过三日,还没来得及传唤郎中便咽了气。

  仵作的验尸报告上写着‘病卒’二字,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可供推敲的地方。

  消息传到扬州时,马奎正在驿站收拾行装,准备回京。

  吕绍元派来的人把话带到了:“将军,事情办妥了。那人再也不会开口了。”

  马奎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认真道:“替我谢过吕兄。这份人情,我记着。”

  ......

  濮阳的八月,原本是一年里最好的时节。

  田里的谷子已经抽了穗,沉甸甸的,风一吹就弯下去,又弹起来,像一片翻着浪的金黄色海面。

  几只母鸡在墙角刨食,时不时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一眼远处的天。

  天是蓝的,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看不出半点要变天的样子。

  周老栓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把一只从脚背上爬过的蚂蚁拨开。

  他旁边放着一只陶壶。

  壶里的水已经见了底,壶壁上结了一圈茶垢。

  城里人嫌弃这壶脏兮兮的,但庄稼人就是如此,一辈子就这么邋邋遢遢地过来了。

  干干净净的庄稼人反倒成了异类。

  不过也没啥嘲笑的,人都有自己的活法,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成。

  周老栓直起腰来,看了看远处的那片谷子,又看了看天,在心里盘算着再晒个三五天就能收了。

  他回头朝地那头喊了一声:“二狗!别磨蹭了!趁着日头好,赶紧把这垄地锄完!”

  地那头传来一个少年的应声,锄头起落的声响又紧了起来。

  村子里飘起几缕炊烟。

  村口的井台上排着几个挑水的妇人说笑着。

  井绳吱呀吱呀地响着,铁皮桶砸进水面,发出一声闷响,又被提起来。

  水花溅在井沿上,洇开一圈暗色的湿痕。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歇了。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赵老栓。

  他蹲在田埂上,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

  低沉的,像是有人把一口大钟扣在了地下,在很远的地方用木槌一下一下地敲着。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他站起来,踮着脚尖往北边望。

  然后他看到了。

  那不是水,那是一片翻涌的黄褐色墙壁。

  从天边压过来,吞没了沿途的树、屋子和来不及逃散的人。

  那道墙还在向前移动,速度不快,但它太大了,大到让人挪不动脚。

  周老栓的腿僵住了,脑子一片空白。

  他听到二狗跑来喊他,声音又尖又慌。

  “爹!爹!水来了!”

  周老栓终于动了。

  他一把拽住二狗的胳膊,拼命往村子方向跑。

  可他跑不过水。

  洪水从他身后涌上来,裹着泥沙和碎石,把他脚下松软的泥土卷走。

  他脚一滑,整个人栽进了水里。

  二狗被拽进了水里,水灌进他的嘴里和鼻子里,呛得他拼命挣扎,手在水面上扑腾了几下,又沉了下去。

  周老栓地扎进水里,一把攥住二狗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把他往上托。

  他托不动,水太急了,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底下拽着他的腿。

  周老栓拼了命地把二狗往上推,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又灌进了一口泥水。

  他被水卷着冲出了几十步远,后背撞在一根浮木上,痛得眼前发黑。

  他挣扎着抓住那根木头,趴在木头上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四处张望,喊道:

  “二狗!二狗!”

  没有人回应。

  水面上只剩下一片浑浊的黄褐色。

  几根断裂的树枝和一只翻倒的陶壶从旁边漂过,又被浪头卷进更远的地方。

  “我的儿啊!!”

  周老栓终于意识到儿子已经遭遇不测。

  他趴在浮木上,抱着那根粗糙的木头放声痛哭,声音撕心裂肺。

  村子里更惨。

  洪水冲垮了院墙,茅草屋顶被水卷走,几只鸡和猪在泥水中挣扎。

  有妇人抱着孩子蹲在树杈上,脸色煞白,双腿紧紧地夹着树干,不停地低头安抚怀中啼哭不止的婴儿。

  水面上忽然露出半截手臂,很快又被浪头吞没了。

  村口那口井被灌满了泥沙,再也打不出水来。

  ......

  开封下了七天七夜的暴雨,还没停。

  开封城北的官道已经变成了泥河,马蹄踏下去,溅起的不是水,是黏稠的黄泥浆。

  像一口被捅破了的锅,雨水从锅底的裂缝里漏下来,没完没了。

  宫墙下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几片枯叶在水面上打着旋,被檐角滴落的水珠砸得东倒西歪。

  骁站在宣政殿的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已经站了很久了。

  雨水从琉璃瓦上淌下来,连成一道道细密的水线,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细碎的水雾。

  他听了一整夜的雨声。

  “报——!”内侍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河北急报!澶、滑、济、郓、曹、濮六州连日大雨,河水暴涨,已有多处堤坝出现险情!”

  朱骁没有回头:“还有呢?”

  “黄河......黄河在濮阳(今河南濮阳县)、阳武(今河南原阳县)两处决口了。”

  “洪水已淹没了汴河,谷熟县(今河南商丘虞城县)一带被淹,百姓死伤无数,逃难者不计其数。”

  朱骁沉默了很久,久到内侍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这是他执政以来,头一次遇到如今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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