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一般是不放爆竹的。
毕竟殿宇繁多,梁柱都是上好的木料,一旦走火极易连成一片。
惊扰了皇帝便是天大的事,会有很多人因此掉脑袋。
宋琪没心思处理政务,索性搁下笔,端起手边的热茶喝了一口。
其实按照规制,宰相新春是可以休沐的。
况且他已经连续值了好几天班,完全有理由回府歇着。
但宋琪总觉得,越是这种佳节热闹的时候,越是容易出事。
历朝历代的兵变,不都是出其不意吗?
皇帝在国宴上委婉透露出让众将交兵权的念头,谁知道有没有人不愿交权而铤而走险?
别看禁军号称三十万,但平日里一半轮值一半休沐。
新春佳节更是只有不到一成的人还在营中值守。
这时候,别说十万军队,就是一万人,都能定鼎,扭转乾坤!
宋琪知道自己不过是一介文臣,真要有兵变,他什么也做不了。
没有兵权,没有亲军,连府里那几十个家丁都凑不满一个都。
但好歹死也要死得明白。
不能糊里糊涂地就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砍了脑袋。
旁边一个年轻文官凑过来,低声问道:
“宋公,陛下真要削兵权吗?”
宋琪放下茶盏:“打天下的时候,武将出力多,该他们风光。”
“如今天下定了,治理天下的事,总不能再让拿刀的人来管。这叫什么?这叫各归其位。”
“若是武夫继续掌权,必定大力支持动武。哪个朝廷能年年打仗?”
“更何况,武夫跋扈无度,最近开封很多事情你都应该有所耳闻吧?”
年轻文官叹了口气:“自然听说了。有不少大将正在暗中兼并土地,城南甜水巷那边好几处宅子都被人强买强卖了。”
“可没有陛下的支持,开封府压根不敢阻拦。”
“秦府尹也不是没上过奏疏,都被留中了。”
炭火又爆了一下,火星溅在青砖上,很快熄了。
宋琪握紧茶杯,冷冷道:“他们的好日子不会有多少了。”
......
“陛下究竟是什么意思?”
“先是不册封太子,后是逼我等交兵权,卸磨杀驴不成?!”
外城北一座朴实无华的宅子,从外面看去与周围那些普通民居没有任何区别。
同样的青砖灰瓦,同样的老槐树光秃秃地立在院子里,连门楣上的匾额都没有。
但在这座宅子地底深处的一条密道内,十余道黑影正举着火把,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随着这些年的发展,锦衣卫的暗探几乎渗透到了京城生活的方方面面。
包括在场所有人的府邸!
那些平日里端茶送水的仆人、修剪花木的园丁,甚至侍奉多年的老管家,都有可能是锦衣卫的眼线。
故众人根本不敢在府里议事。
隔墙有耳,这四个字在如今的开封城里不是比喻,而是铁打的事实。
这间宅子是其中一人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出面买的。
辗转了好几道手,连房契上的名字都是假的。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不敢在地面上交谈,而是在地下挖了一条密道,每次议事都在密道中进行,生怕隔墙有耳。
闻言,众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为首的那个络腮胡汉子身上。
汉子并没有直接回应,反而意味深长地扫视着众人,反问道:
“那你们愿不愿意交兵权呢?”
“交兵权,还是大明的忠臣,不交的话......”
无需说明白,大伙都知道后面的话是什么。
气氛陷入了凝固。
密道中只能听到火把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
伙嘴上抱怨归抱怨,心里头却还是很忌惮皇帝的。
真要是与天子为敌,那是他们绝不想看到的结局。
也没有人真心希望与天子为敌。
他们都是跟着朱骁从刀山血海里滚过来的。
这些年皇帝待他们确实不薄,封侯拜将,赐田赏宅,该给的都给了。
说实话,他们压根没有造反的念头,只是单纯地不想放弃手中的权力。
兵权是他们在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根本,是获取财富、地位和家族荣耀的源泉。
一旦交出,就意味着从权力的顶峰跌落,社会地位也将一落千丈。
许多将领拥兵自重,并非为了反叛,而是为了保全身家。
他们的家族庞大,门客众多,动辄上百口人等着吃饭,需要庞大的进项来支撑。
一旦失去兵权,这些财富和势力也将随之瓦解。
而且对于部分将领,军队不仅是工具,更是他们一手带大的‘孩子’。
这种情感上的羁绊,也让他们难以割舍。
交出兵权,就意味着只能做一个富家翁,身家性命全在别人一念之中。
今天皇帝能保你,明天新君登基呢?
“陛下身子不好,朱昀上位的话,我等日子不会好过。”
有人阴沉沉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恐惧。
“他还不是皇帝!连太子都不是!”
另一个汉子恶狠狠地说道。
这或许就是命运吧。
他们跟着络腮胡汉子建功立业,靠着对方的提携才有了今日的地位,却也因此被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因为络腮胡汉子与嫡长子的关系,他们自然而然地成了大皇子的政敌。
不管愿不愿意,在朱昀眼里,他们早就被划到了对立面。
说句心里话,他们难不成真的愿意敌对嫡长子吗?
名不正言不顺,谁都不想背这个锅。
可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一朝天子一朝臣,凭什么觉得人家登基后会信任你?
凭你脸大吗?
一旦失去了信任,后果是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鸟尽弓藏的事情还少吗?
淮阴侯韩信立下赫赫战功,乃汉之擎天之柱,不还是被吕后骗进长乐宫,说杀就杀了吗?
归根结底不就是他没兵权吗?
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周太祖郭威。
刘承祐刚上位,便迫不及待对武夫集团动手,试图收回兵权。
奈何郭威手握重兵,最终起兵造反,黄袍加身。
前车之鉴,犹在眼前,谁敢轻易交出保命的本钱?
交出兵权,可能死;不交,也可能死。
这是一种两难的选择。
但手握兵权尚有一线生机,交出兵权则如同待宰的羔羊。
梁、唐、晋、汉、周、宋、明,七代中原王朝走马灯似的来回更迭。
今日交权,明日可能就死于新君的猜忌之下。
“不交!”有人实在忍不住大喝,
“这天下都是老子打下来的,凭什么到享福的时候,就要卸磨杀驴!”
“要不是我等,他能坐稳皇位吗?”
“怕是连汉中都出不去!”
这句话像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人的情绪。
是啊,天下都是他们打下的,凭什么要交出兵权?
没有了兵权,他们还怎么过‘人上人’的日子?
还怎么让那些曾经跪在他们脚下的人继续跪着?
群情激愤之际,有个稍微冷静些的将领忽然开口了:“不交的话,被陛下猜忌该当如何?”
“哼!大不了换个皇帝!”
“禁军都在我等手中,真逼急我等,骤然兵变,他如何能反应过来?”
密道中再度陷入了沉默,比方才更加深沉的沉默。
兵变是那么容易干成的吗?
要是那么容易,大伙还至于在这里犹豫不决地吵上半夜吗?
要知道,底层的军士可是十分拥戴皇帝。
朱骁打了二十年仗,带着他们从汉中一路杀到幽州,赏赐从不吝啬,抚恤从不拖欠,在普通士卒心中的威望高得可怕。
要拉着他们去杀皇帝,凭什么?
除非你能给他们更好的待遇。
可人家凭什么相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