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骁是个‘吝啬’的人。
他更愿意直接人道毁灭,啥事都没有,一毛钱都不用出。
只要他愿意,凭借他的威望可以随时下手。
但怎么下手,就是个技术活。
干的不好,就会被人骂成暴君、昏君。
武将席上骤然安静了片刻。
李处耘手中的酒杯悬在半空中,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了。
他的目光垂在案上,没有再抬起来。
武将们交换了一下眼色,又各自移开了目光。
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紧张。
有大将甚至猛然朝四周张望,生怕下一秒有刀斧手杀来。
朱骁似乎毫无察觉,靠回椅背上,端起酒杯,朝众人举了举:
“来,再饮一杯。”
第607章 好头颅,谁当斩之?
正月初一,开封城的爆竹从子时就没有停过。
碎红纸屑铺满了街道两侧的青石板,被晨露浸湿,踩上去软绵绵的。
天还没亮透,街上的灯笼已经从各家各户的门楣上挂了出来。
红绸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在街巷之间缓缓流淌。
城南的街上,卖糖人的推车还没停稳,已经围了一圈孩子。
个个踮着脚尖,眼巴巴地盯着老手艺人手中那团正在变出形状的糖稀。
旁边卖花灯的摊子前更是挤满了人。
一个穿着锦袍的富商一口气买了五盏走马灯,灯上的剪纸在烛火中缓缓转动,映出关公和赵子龙的轮廓。
更远处,卖杂货的、卖年画的、卖炒货的、卖炊饼的,沿着街面一家挨着一家摆开,吆喝声此起彼伏。
城中的大相国寺前,更是人山人海。
寺门外搭起了一座彩棚,棚下挂着几十盏花灯。
灯上贴着谜条,从‘一’字到‘万’字,从经史到俗语,五花八门。
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
有人皱着眉头苦思,有人忽然一拍大腿喊出答案,引来一阵轰笑。
一个穿着青布棉袍的读书人正摇头晃脑地念叨着:
“有头没有尾,有尾没有头,有头又有尾,没有头也没有尾——打一字。”
“唉,这谜面绕来绕去,真是叫人头疼。”
人群外围,一个穿着石青色锦袍的少年正站在一盏花灯前,微微仰着头,望着灯下那张谜条。
他约莫十七八岁,眉目清朗,身量魁梧,站在人群中极其显眼。
这个时代普遍营养不良,个头都不高,京城的百姓已算翘楚,但仅有寥寥数人能与这少年比肩。
他旁边站着一个年纪相仿的姑娘。
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短袄,系着一条石榴红的裙子,发髻上插着一支银簪,簪头坠着一颗小小的珍珠。
马璇偏过头来看了看朱昀:
“大郎,你猜出来了没有?”
朱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猜出来了。”
“是什么?”马璇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朱昀转过头来,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落回那张谜条上:“是‘申’字。”
旁边那青袍读书人闻言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气度不凡的少年,客气地拱了拱手:
“哦?小郎君说来听听。”
朱昀解释道:“有头没有尾,是‘申’字上面那一横,像头,下面不出头,没有尾。”
“有尾没有头,是把那一横放在下面,上面不出头。”
“有头又有尾,是上下都出头;没有头也没有尾,是上下都不出头。”
“这四个方向,其实就是同一个字的不同写法。会意即可,不必执着一端。所以说——”
他没有说完,从袖中摸出几文铜钱,递给了旁边的摊主。
摊主笑呵呵地接过铜钱,把灯笼摘了下来。
朱昀接过来,转手递给马璇:“拿着吧。我猜出来的,你提着。”
马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没有推辞,接过灯笼,提在手里,灯上的剪纸在烛火中微微转动,投出一圈朦胧的光影,落在她的侧脸上。
朱昀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本来就不善言辞,不然就不会老是被父亲不喜爱。
马璇提着灯笼跟在他身侧,走了几步,忽然开口道:
“大郎,你方才说的那个‘申’字,是时辰的那个‘申’吗?”
“是。”
马璇很爱说话。
与她沉默寡言的亲爹,截然相反,让马彪时不时感叹‘女子不似乃父’。
她听说了昭德殿上父皇没有册封太子的事,有心安慰朱昀几句,可话到嘴边又怎么都开不了口。
想必大郎心里很苦。
盼了那么多年,等来了一句‘之后再议’,换了谁都会难受。
马璇没有再追问,提着灯笼,跟着他继续往灯市的深处走去。
她走得很轻快,像是在一步一步踩着他刚刚落下去的脚印,每一下都踏在同一个位置上。
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那青袍读书人不由得捋了捋胡须,赞许地叹道:
“当真神仙眷侣啊。”
他们穿过人群,沿着街继续向北走。
经过一处茶馆时,里面传出一阵哄笑声。
有人在说书,讲的是去年北伐的事。
朱昀的步子慢了一下,侧耳听了几句。
说书人正讲到幽州城下明军列阵的场面,口沫横飞,说到金甲、铁骑、旌旗蔽日之类的词,引得满堂喝彩。
那些词他太熟了,每一封战报里都写着,可他依然想听。
马璇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手里多了一串刚买的糖葫芦,咬了一颗含在嘴里,腮帮子鼓鼓的,酸甜的糖浆在舌尖化开。
她没有催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偶尔停下来看一眼街边的杂耍,又小跑着追上他的脚步。
城西的汴河畔,另有一番景象。
几艘画舫泊在岸边,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从窗缝里漏出来,在河面上飘荡。
其中一艘画舫上,几个穿着便服的武将正围坐在一张矮案前,面前摆着几碟小菜,几壶温酒。
案上的酒杯已经空了两轮,但谁也没有醉意。
今晚他们聚在这里,本来就不是为了喝酒。
“你们说,”一个刀疤汉子把酒杯在手里转了一圈,
“咱们这些人,以后还能干什么?”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放下筷子:“陛下在政事堂说过一句话,天下已定,当以文治国。”
“这话不是随便说说的。我有个同乡在枢密院当差,他说已经在拟章程了。”
“皇帝准备重新改革勋职,就是为了赏赐那群穷酸腐儒。”
“呸!”刀疤汉子一口唾沫啐在船板上,
“打天下没他们,摘桃子倒是有他们。北伐的时候那些腐儒在哪儿?在开封城里围着炉子写诗呢!”
“改革勋职?”一个坐在角落里的瘦高个冷笑了一声,
“打天下的时候靠的是咱们,坐天下的时候,就把咱们晾在一边了?”
杯沿磕在桌面上发出的那声脆响,让案上那几碟菜也跟着跳了一下。
他们的官职其实并不高,众人中最高的也不过军使。
正因级别不高,他们才万般珍视如今的地位。
他们不像那些大将们,早已良田美妾,就算被削了兵权照样能关起门来当富家翁。
可他们呢?
朝廷要真的削弱武夫权力,他们还怎么搞钱?
日后走在街上,还怎么耀武扬威?
有人忽然道:“不管陛下让谁交兵权,那是朝廷的旨意。”
“你们在这里发牢骚,传到御史台耳朵里,你们自己想想后果。”
船舱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一阵子,刀疤汉子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很多:“我们不是不服,就是觉得......太快了。”
“去年还在打仗,今年就什么都变了。”
画舫外,河面上的灯笼倒影被夜风揉碎又拼起来。
像是有人在水底反复地合上一本书又翻开。
政事堂内,炭火烧得正旺。
宋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关于勋职改革的章程草案。
他看了一遍,又从头看了一遍,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窗外传来隐约的爆竹声,隔了几重城墙和回廊,已经变得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