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身就是降臣。
昔年在兴元府时,就是李廷圭麾下的人,一直替对方负责走私铁矿的营生。
这种人道德感极低,真上位了,实乃百姓之祸。
徐光溥、辛寅逊、李如实年岁太大,且很少会有礼、工、刑三部尚书直接入政事堂。
刘熙古反倒是六人中最为合适的。
他文武双全,性淳谨,虽显贵不改寒素,但却有一个非常致命的缺点。
面折之,以是取怨于人云。
他为人太过刚直,心里憋不住话,看谁不顺眼就直接当场责骂、当面羞辱,不留半分情面,在同僚之间的名声极差。
皇帝都没这么当场骂过人,你凭啥这么骂我?
这不是欺负人嘛!
历史上,刘熙古作为霸府第一人(赵匡胤为宋州节度使时,他是幕僚中资历最高),论功行赏时,他也名列第一,官拜左谏议大夫。
奈何因为性格上的缺陷,一直没有拜相。
这是极大的缺点。
谁愿意和一个随时可能当众辱骂自己的同僚共事。
尤其是这个同僚还是宰相?
故朱骁犹豫的地方,便是王佑、刘熙古二人中该选谁。
都有闪光点,但缺陷也同样刺眼。
除了中枢的官员之外,老朱还考虑了地方上的大员,尤其是各省左布政使。
按照第一任任期考核的结果,四川章通、江西吕端、河东魏涵、江淮周高逸四人成为了候选人。
他最中意的自然是吕端和周高逸。
两人都是内阁出身,根正苗红。
当年在宫里当内阁学士时就有过处理全国政务的经验,对朝廷的运转机制了如指掌。
但这二人有一个共同的软肋:太年轻了!
吕端三十七、周高逸也不过四十出头。
骤然拜相,很容易生出骄纵之心,成为下一个李昉。
当年李昉也是年少得志,入主政事堂后日渐骄横,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极大概率会发生的事情。
一个男人在最年富力强的时候成为帝国文官之首,统摄全国大小政务,天下奏疏皆经其手,百官升迁皆由其议。
谁能不志得意满?
说一句年少得志或许有些夸张,但也差不了多少。
他们若入相,就算六十岁致仕,仍然有整整二十年的执政时光。
这么长的一段时期,甚至可以熬走几代短命帝王。
手握大权二十年,难不成真的不想做些什么吗?
年岁大则有年岁大的好处:精力不够充沛是事实,但执政手段老辣圆熟。
而且黄土已经埋到了胸口,不会生出太多不切实际的心思。
毕竟谁也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看到太阳升起。
章通是第一个被老朱排除的。
谁会让丈人与女婿同时担任宰相?
就是晋惠帝都干不出来的事情。
至于魏涵,嗯.......还是算了。
知人善用这四个字,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极难。
老朱把本子合上,用力揉了揉眉心,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烦躁。
正是因为他最近总觉得身体不太对劲。
尤其是眼睛,看久了字就会模糊,偶尔还会毫无征兆地发黑。
所以才如此认真地反复斟酌宰相的人选。
若是他身体康健、精力充沛,宰相是谁其实没那么重要。
反正大事小事最后都是他亲自拍板。
离开宣政殿后,朱骁漫无目的地在宫里的甬道上闲逛。
冬日的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走得很慢,两只手负在身后,脑子里那些名字还在不停地转来转去,搅得他心烦意乱。
魏泰躬着身子陪侍在一旁,悄悄觑了一眼天子的脸色:
“陛下,宫里新来了一个契丹女子。要不要让她来伺候陛下?”
皇帝自三月出征以来至今,已经九个月没碰女人了。
回京后,也一直忙于处理政务、宰相后事、禁军补员的事宜。
魏泰觉得是时候提醒一下陛下该放松放松了。
皇帝的子嗣不算少,但也绝不算多。
作为宦官头子,他认为自己有义务让更多龙子诞生。
闻言,朱骁心头忽然火热起来:
“好,安排吧。”
那契丹女子所居住的宫殿自然不会太靠近前朝。
倒不至于像冷宫那般破败,但也处于深宫最偏僻的角落,穿过好几道月亮门和一条长长的甬道才能找到。
魏泰比皇帝到的稍微早一些,见老朱到来,他迎了上去点了点头。
意思很明确,那便是里面搜过了,没有利器可以行凶。
女子此刻正学着汉家女子的模样跪在地上。
穿了一件汉人的衣裳,浅青色的,很素净,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纹饰,反倒衬得她眉目愈发分明。
她的眉毛比一般妇人要浓一些。
不是描出来的形,是天生的浓淡,尾梢微微上挑,带着一股不经修饰的野气。
眼睛是契丹人常有的那种褐色。
她的嘴唇厚薄适中,上唇微微翘起,即便面无表情,也像含着一丝什么未出口的话。
就连阅女无数的朱骁,在跨进殿门看到她的第一眼时,也忍不住在心里暗暗惊叹了一声。
要不是他提前从魏泰口中得知此女已经年过三十,压根不会相信。
眼前的女子看起来就像二十出头一样。
皮肤紧致而光滑,眼角连一丝细纹都没有。
她的模样颇为俊俏,那一对浓眉衬托得她格外具有英气。
这让朱骁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折赛花年轻的时候。
同样的英姿飒爽,同样的不让须眉。
女子美到了一定程度,已经很难判断高下,只能通过气质、仪态来区别。
而眼前这个契丹女人身上,有着汉家女子少见的野性与英气。
朱骁站在她面前,低头看了她片刻,开口问道:
“你叫什么?”
“妾身无名无姓,人们都叫我梦女。”
她的汉话很流畅,几乎没什么口音,咬字清晰,比大多数汉人都要标准。
“梦女?倒是像汉人名字。”
梦女抬眸,褐色的眼眸直直看着朱骁,红唇轻启:
“确实是汉人给我起的。”
她的出身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极其低贱。
父亲为了生存,将她卖到青楼,而买她的正是汉人,给她起了一个梦女。
意味所有男人梦中的女子。
同时,青楼同样是汉人所开。
说来也讽刺,上京几乎半数的秦楼楚馆都是汉人开办的。
契丹人打仗是行家,做起这皮肉生意来远不如汉人精明。
她确实没有辜负这个名字,短短几年便出落得愈发高挑美貌,名震上京。
慕名而来的契丹贵族和汉人豪商络绎不绝。
最后,青楼采用了老规矩,公开竞价,拍卖她的初夜。
最终拔得头筹的,正是当时刚刚崭露头角的耶律休哥。
梦女知道这或许是她这辈子唯一能挣脱枷锁的机会,那一夜格外出力,将耶律休哥伺候得如登仙境。
耶律休哥从此再也舍不得放开她,直接要为她赎身。
青楼敢怒不敢言,谁让人家是大辽的掌权者呢?
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咬着牙放了人。
说话间,殿门已从外面轻轻合上了。
沉重的门扇隔绝了殿外所有的光亮和声音、
殿中只剩下烛火摇曳的光芒和两个人之间渐渐升温的呼吸。
朱骁并没有太多心思,听一个契丹女子讲她从前那些凄凄惨惨的故事。
他朝下面微微努了努下巴,意思再明白不过。
梦女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暗淡。
面前这个男人和她这辈子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
过往她在青楼时,所有男人都馋她的身子。
但每个人都会装模作样地先怜惜她一番,耐着性子聆听她那些或真或假的悲惨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