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闻了闻,味道很香,并没有喝,反而光明正大的放在茶案上。
见朱骁并不信任自己,萧氏说道:“冯大娘的茶艺手法的登峰造极,刚刚便是她的拿手好戏,茶百戏,整个大周怕是再无第二个人会此的。”
朱骁微微一笑:“我不在乎这些玩意,倒是在乎你有什么事情找我。”
萧氏语气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哀婉:“妾身的夫君之前是萧家之主,可两年多前被乱兵进城杀死了,铺中的财物也抢了个精光。”
“将军从萧陈织造商行就能听出来,我们这家商行是由萧家和陈家共同掌管。往日里萧家负责大周与西蜀的交易;陈家负责大周与南唐的交易”
朱骁点了点头,萧氏说的若不是假话的话,那他夫君就是被郭威攻进开封,军队劫掠三天时被杀的。
“先夫亡故后,妾身一个弱女子,不得已才接手了萧家这摊子事。本以为辛苦支撑,一切能渐渐重回正轨,谁知......陈家却生了异心。”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愤懑:“他们联合了几位伙东,声称如今萧家势微,已不足以支撑半边天,逼着妾身将商行份额全数转让给陈家。”
“妾身岂能眼睁睁看着先夫的心血被他人夺去?无奈之下,只得与陈家立下了一个赌约。”
“以一年为期,萧陈两家,谁能为商行赚取更多的利润,赢家便可继续留在商行,而输家......则要净身出局。”
朱骁听到这里,说道:“你是想让我将陈家那伙人抓起来,好让你赢吗?”
“妾身不是这个意思。”箫氏连忙否认,“妾身会和他们公平竞争的,只是妾身有一批非常重要的货物被卡在了华州。节度使孙方谏为人贪财,要贪墨这一批货物。妾身无奈之下,只能找到将军。”
朱骁这回这真懂了,沉吟片刻后:“本将能获得什么?”
他不太清楚孙方谏的情况,不过能被授节在京兆府附近的重镇,显然肯定是有几把刷子的。
见朱骁没有惧怕孙方谏,萧氏大喜,急忙道:“若将军能助妾身拿回货物,妾身便有极大把握赢下与陈家的赌约。届时,按照约定,陈家所占的商行股份,将尽数归将军所有!”
似乎怕朱骁不理解这股份的价值,萧氏补充道:“将军什么都不需要管,每年都会有十几万贯铜钱送到府上。”
朱骁微微有些诧异,这绝对是一笔足以让人眼红心跳的巨大财富。
要知道大周在郭威一直施行德政,改良憋政,赋税已经开始缓步提升了。
可直到目前为止,朝廷一年的税收也不过一千万贯左右。
这萧陈织造商行,光那个陈家,每年就能有十几万贯的盈利,换算成整个商行,差不多每年能有三四十万贯的盈利。
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啊!
要是每年能给自己十几万贯的话,足够提供两万大军出征的军粮两年了。
当然数不是这么算的,将士们打仗不仅要吃,还要赏赐、军械损耗、征集民夫、路上粮食损耗、抚恤之类的,花销大的可怕。
不然的话,光吃粮食和一些军械损耗的话,举全国之力,大周能维持十几万大军征伐数年之久!
可一旦加上赏赐之类的,瞬间就穷的不敢轻易发动战争。
朱骁不明的有些心动,算上皇帝刚给的百两黄金以及家里、私库的钱,他如今身家不过两万贯左右。
难怪这箫氏要处心积虑找上自己,这么多的钱财,不是一般的将领能罩的住的。
如今整个大周朝廷,有能力罩住的两个手指头都能数的过来,而这些人中,估计自己在外界的名声最好,不然对方不会找上门来。
见朱骁有所意动,萧氏声音有些颤抖:“将军意下如何?”
面对这么大的馅饼,朱骁并没有上头,沉声问道:“光凭你们商行贩卖丝绸绫罗,怎么可能每年有这么多的盈利?你若不说清楚,这个忙本将帮不了。”
萧氏沉默了,朱骁见状并没有催促,反而拿起那杯茶百戏喝了起来,味道还不错,就是有点凉了。
他现在确定,对方并没有要害自己的意思。
良久,箫氏开口道:“不敢欺瞒将军,商行确实不仅仅做丝绸生意,还有......铁矿生意。”
“铁矿?!”
朱骁有点坐不住了,他娘的,这可是金山啊!
他追问道:“哪里的铁矿?一旦发现铁矿,都要上交给朝廷,岂能由商人插手?”
铁矿可是国家的军事与经济命脉,足以和盐相提并论的战略物资!
以大周朝廷如今对地方的威慑力,地方节度使顶多悄悄截留一些,自用都不够,哪敢交给商人贩卖了,被查出来可是要遭受军事讨伐的。
当然,也不存在有胆子大、军事实力强的节度使发现新矿后,会直接隐匿不报。
见朱骁误会,箫氏解释道:“并非是大周境内的铁矿,而是西蜀兴州(今陕西略阳)附近的铁矿。节度使李廷珪知道这座新矿后,并没有上报朝廷,但由于他只是遥领,故派遣心腹偷摸采矿。”
“采完之后的矿石,则是交由我们卖给大周境内节度使,我们从中赚取差价。”
“孙方谏便是扣押了一批矿石,价值约是三十万贯!”
朱骁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萧氏的说法。
不然的话,堂堂富裕之地的节度使,怎么可能拉下脸面去扣押一些丝绸之类的东西。
铁矿就不一样了,能用于军队甲胄,兵器打造,哪个节度使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孙方谏确定商人不敢将事情闹大,故才出手扣押。
第117章 常会议立嗣
朱骁突然疑惑道:“李廷珪是谁?按你所说他一个遥领的节度使,凭啥能让兴州官员听话呢?”
屏风后的箫氏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回答得条理清晰:“他在西蜀禁军中地位举重若轻,先后担任过兴元节度使、永平军节度使,更在禁军中辗转数军,根基深厚,如今更是官拜右光圣都指挥使,遥领山南西道节度使。”
朱骁微微颔首,算是理解他为何有胆子、有能力私自挖铁矿了。
李廷珪就是一个低配版的王峻,但没啥野心,更看重实利,所以才会行此暗中敛财之举。
要是换成王峻的话,铁定把这新发现的铁矿上报朝廷,用来换取名声。
朱骁说道:“为什么这件事情会被孙方谏知道呢?你们还有没有其他商路运输铁矿呢?”
萧氏无奈道:“实话告诉将军,孙方谏之前就是我们的客户。只是铁矿每次运输的不算太多,他胃口大,一直索求很多。”
“可一旦全给他,必定会被压价,最后他竟然直接出手扣押这批铁矿,意图威胁我们未来将铁矿只卖给他。”
“若是真答应他了,那我们便只能挣一点点钱,根本不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再运输了。”
“至于其他商路......并非没有,但或是路途更远,或是关卡更多,需要重新花费重金、打通关节,且难保不会出现新的‘孙方谏’。眼下这条线,已是我们经营多年最为成熟的路径了。”
朱骁起身踱步,不断思索是否要和孙方谏对上,萧氏提供的利益的确巨大,大到他已经动心了。
他并非是要独吞这批铁矿,然后用来做什么危险的事情。
哪怕他地位够高了,可他并不贪,军队的赏赐每一次都是实打实的发下去,手里一共都没有多少钱。
压根就玩不转矿石这种动辄几十万贯的东西。
就像萧氏刚刚说的那批货物,价值三十万贯,这么大的财政支出,肯定不能走到明面上,不是一两个穷节度使能私底下吃下来的。
孙方谏的华州占据交通枢纽,倒是很富裕,将价格压到最低后,或许是能吃下的,不然对方也不会扣押这批矿石了。
就算吃不下,他也能转手高价卖给其他节度使,反正怎么也不会亏。
朱骁若是助萧氏将这条商路弄通顺后,每年光那十几万贯铜钱就够他吃饱了。
更重要的是,万一日后有什么事变,是需要军械的,到那时候他富裕了,直接将这条商路的矿石都吞了也不迟!
经历过王峻种种事情后,朱骁早就已经看清楚一点,自己的实力比什么都重要!
将脑袋放在上位者的手心里,无异于刀尖跳舞,迟早必遭反噬。
良久,朱骁盯着萧氏,话锋一转:“你们萧陈商行家大业大的,本将手里有些古玩古画,奇石之类的东西,不知你们收不收?”
白布后面的萧氏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但还是快速回道:“将军说笑了,商行逐利而行,只要货真价实,有利可图,没有理由拒绝任何生意!”
“那好,这几天本将便遣人送来。”朱骁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至于刚刚这件事情,本将想一想再给你答复。”
萧氏虽有些失落,但还是不失礼节道:“妾身等候将军的答复。”
朱骁刚把手放在门栓上,动作却突然顿住,仿佛想起了什么。
在箫氏和侍立一旁的冯大娘惊诧的目光注视下,他猛地转身,三步并作两步跨到那道作为屏障的白绸前,伸手“哗啦”一声,将其径直扯落!
遮蔽消失,其后女子的真容瞬间暴露在光线下。
朱骁眼睛微微一亮,大笑道:“哈哈哈,不出本将所料,果然是个美人啊!”
只见那萧氏,梳着时兴的高髻,一支碧玉簪子斜插其间,更衬得乌发如云。
一张标准的鹅蛋脸上,此刻因突如其来的变故写满了惊慌失措,白皙的面颊飞起红霞。
她身着淡雅衣裙,领口微敞,精致的锁骨之下,肌肤细腻,隐约透出几分动人的风情。
萧氏很快从惊慌中镇静下来,抬手理了理并无凌乱的鬓角,眼波流转间,声音愈发甜糯:“将军若是能助妾身......妾身不是不可以......”
朱骁笑了两声,不置可否。
这个事情操作不是那么简单的,要是被别人发现商行走私矿石,还是自己罩的,直接捅到皇帝那里就完蛋了。
当然,有弊也有利,除了每年那十几万贯外,还能收集其他节度使的把柄。
当然并非是要举报,而且建立利益共同体!
这样将来自己一旦出事,其他人为了自救也得出手相助。
前提是皇帝不赦免大伙犯的事。
......
萧陈织造商行不愧是大商行,将朱骁从延州带回的东西一股脑全收了。
估计是为了示好,特意高于市场价买的,合计卖了两万四千贯铜钱。
朱骁拿出六千贯给十将、都头以上的军官将赏赐补齐,剩下的全部放在私库里。
至于上缴朝廷?开什么玩笑,没和他要就不错了。
......
在邻居羡慕、嫉妒的目光中,牛二穿着甲胄,身后还跟着几个亲兵,威风凛凛的踏入家门。
牛姨正端着簸箕在院里忙活,闻声抬头,眼睛瞬间瞪得滚圆,手里的家什差点掉在地上。
她惊呼一声,嗓音又尖又亮:“哎呦我的娘呀!这是谁回来了!我家牛二当上将军啦!”她一边嚷着,一边扭头朝屋里喊,“闺女!快出来看你表哥!”
牛二瞧着她那副模样,觉得她眼珠子瞪得比军营里的战马眼还大。
他心里哼了一声,一股扬眉吐气的快意却止不住地从嘴角溢了出来。
从今往后,看谁还敢说他牛二只会傻卖力气!
表妹闻声从屋里快步出来,一眼看见甲胄鲜明、英气逼人的表哥,眼圈霎时就红了。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颤音的:“表哥!你......”
牛母也赶了出来,目光上上下下将牛二仔细打量了个遍,满是心疼:“我儿,你......你没吃苦头吧?还好吗?”
这一句让牛二鼻头一酸,强忍着的情绪再也绷不住,声音一下子哽住了:“娘,儿好着呢,好得很!”
他用力吸了口气,挺起胸膛,无比自豪地宣布:“俺现在是虎捷军左厢第五军的指挥使,是大官!娘您等着,等儿再和同僚们凑凑,定给咱家换个大宅子!”
“好!好!好!”
一旁的牛姨早已按捺不住,一阵风似的冲到院门外,双手叉腰,朝着左邻右舍便亮开了嗓门:“都出来瞧瞧!睁大你们的眼睛看看!是谁说我家牛二上了战场就回不来的?”
“啊?都给老娘看清楚!我家牛二不光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当上了大官!还要娶我闺女!眼红不死你们!”
她话音未落,门内就传来表妹又羞又急的跺脚声,嗓音细若蚊蚋:“娘......您胡说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