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匈奴逼的汉朝和亲,就连高祖刘邦都被围白登山。”
“结果等到汉朝积蓄实力后,打的封狼居胥嘛。”
“就是!咱们草原王朝就应该安安分分地待在草原上,不应轻易与南朝开战,更不能占据他们的地盘,否则必遭天谴。”
将领们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
仿佛良乡之败不是他们指挥失误,而是天道循环、大势所趋。
他们必须找一个理由来粉饰战败。
否则回京后,一个都落不得好。
昔年太宗皇帝入主中原后,被打的被破撤离。
若非半路而死,绝不会有如今的威望,必会被贵族百姓所辱骂。
都他娘的入主汉人的都城了,咋还跑路了?
故他们拼了命的救耶律哒烈,就是怕对战死,或者自刎。
他死了,罪名就得顺延,不就落到他们头上了吗?
有老帅顶在前头,他们固然还是要被惩戒,但好歹头上有人扛着最大的罪,总不至于落到太惨的地步。
耶律斜轸亦道:“汉人有先祖,名愚公,挖山而惹人嘲笑。”
“其不恼不羞,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
“末将觉得,大契丹应该改变战略了。不然,明朝子子孙孙都会与辽朝开战,遭殃的还是百姓。”
一个王朝能有什么样的政治理念,与开国帝王至关重要。
朱骁的个性契丹人都心知肚明。
那就是一个好战,绝不畏惧战争的狂人。
哪怕洪武朝收复不了幽云十六州,继任的帝王一定会厉兵秣马,时常北伐,甚至还要进攻草原!
良乡大败后,哪怕不愿意承认,辽将们都知道,很长一段时间内,再也无法与明朝抗衡了。
耶律哒烈顺水推舟,说道:“确实,本帅回京后,必向陛下陈明‘事实’。”
一直不说话的耶律休哥忽然道:
“幽州城呢?韩德枢不会投降的,咱们该怎么办?”
所有人都垂下了脑袋,选择了沉默。
别看他们刚才把明朝吹得天花乱坠,那不过是为了给战败找台阶下,心里那股不服气的劲儿还在。
要是他们说的是真心话,那就应该放弃幽州,彻底撤出汉人领地,选择议和。
但无人开口。
不仅是心里不甘心,还有承担不了放弃幽州的政治后果。
谁要是敢提议放弃幽州,必定会被朝中群臣群起而攻之,下场绝不会好。
这个罪名,便是皇帝本人也承受不起。
众将在心里揣测,耶律贤即便有心放弃幽州,也绝不会自己开口。
他必定会让某个大臣先站出来提议,然后‘不得已’地答应。
而这个站出来提议的大臣,日后就是替皇帝背锅的弃子,遗臭万年,被后人写进史书里骂上几百年。
既然他们之前找了‘明朝不可敌’的借口来粉饰战败。
那么幽州的事自然也要顺着这个逻辑往下说。
难不成让上京那些冷眼旁观的朝臣们,先提出放弃幽州?
那些人精们是傻子吗?
这种注定遗臭万年的提议,他们躲都来不及。
耶律哒烈认真扫视众将,说道:“这件事,本帅会处理。”
“不过,本帅还有子嗣,不能受委屈。”
他回京之后,耶律贤绝不会放过他。
不死也得被夺职软禁,变成一个活死人。
与其被关在府中等死,不如主动扛下所有罪名,用自己的余生换取后代的前程。
嗯......这就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老子扛罪,你们照顾老子后代。
众将默默对视了一眼,目光在彼此脸上飞快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不约而同地重重点头。
“大元帅放心,您的子嗣必会富贵一生。”
“有违此誓,天人共诛!”
......
知其代价不退。
见其艰难仍往。
韩德枢此刻便是这样的心境。
他望着城外连绵不绝的大帐,还在源源不断敢来的明军,心中无限感叹。
再过些时日,城外的明军会有多少?
十万?二十万?三十万?
曾几何时,他韩德枢竟也变成了那个要为国效死到最后一刻的人了?
他若坚守到城破、战死在幽州城头,史书上会怎么写他?
会不会将他与张巡相提并论呢?
也许他的名字会比张巡更加响亮。
毕竟他是大辽的幽州节度使,地位远非一个小小的睢阳太守可比。
这也说不准。
有时候小人物反而更加可歌可泣,更加惹人唏嘘。
世人会认为,你坐着这么高的位置,享受着最好的待遇,拿命去守城是你理所应当的事情。
正如哥舒翰,同样为大唐尽忠,情势所迫而降,名声却差到了极致。
不仅仅是他写了劝降书,最重要是他手握大军而败降。
可无论官职高低,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心都是肉长的。
是人就会有恐惧,就会有求生之心,这无关对错。
韩德枢不降的理由有很多。
韩家作为辽朝最显赫的汉人家族,本就被历代皇帝所信任,无法背弃而得骂名。
除了韩德让,他的家眷可都留在上京,包括他的父亲韩匡嗣。
他若降,韩家满门数百口都会尸首异处。
此前守城之战时,他曾割乳明志,赢得了好名声。
要是降了,只会被世人认为假模假样,待价而沽,跳进黄河都洗不清骂名。
种种复杂的压力下,让他始终无法下定投降的决心。
韩德让走了过来:“兄长,我已将府库的钱财尽数发下,并将粮食聚集起来,采用分配制。”
“除此之外,我还将城内所有与明朝不清不楚的汉人家族都抄家,所得钱财同样发下。”
“短时间内军心可用。”
他心里至今都有些恍惚。
好好的局势,怎么就变成如今这般田地了呢?
短短三个月,有两件事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西路军打败后,明主为什么不撤军,还要铁了心打?
良乡之战,大契丹为什么会战败呢?
韩德枢刚想说什么,却见城外明军正推着青铜炮、投石车往前,以旧伤复发为由,离开城头。
他终究是名将,能看透明军此番并不是真的攻城,而是骚扰。
很正常,所有人都能看明白,辽朝没有能力再来救援幽州了。
这时候,明主脑子有问题才会填人命攻城。
他必定会不断的劝降,试图平稳拿下幽州。
事实如他所料,明军并没有攻城的意思,只是不断的往城头开炮。
时不时会用投石机往城内投掷一些劝降的书信。
内容韩德枢用脚指头都能想出来。
无非是什么开城投降既往不咎,还会嘉赏,负隅顽抗者,破城之日屠戮全族等等。
...
中军行辕。
朱骁夸奖了一番林仁肇与有功之将,并承诺班师后会论功行赏。
话锋一转,“韩德枢还不降吗?”
魏仁浦道:“他似乎是打定主意坚守,估计心里还觉得辽国会救他。”
“哈哈哈,他莫非不是个傻子吧?”
“契丹贼子的大军都被我军击溃,再来援军不还是送死吗?”
“他要是能等来援军,老子把脑袋拧下来给他当夜壶!”
话音刚落,帐内瞬间响起众将叽叽喳喳的讥讽声。
兵团野战中正面击溃辽军主力,所代表的意义完全不同。
这不仅仅是一场胜仗,这是自石晋割让幽云以来,汉家军队头一次在正面战场上堂堂正正地把契丹铁骑打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自晋以来,汉人被契丹欺辱了数十载的日子。
从这一刻起,正式一去不复返了!
却而代之的,如日月当空,威震四夷八方的大明!
西路军战败所带来的阴霾,再次烟消云散。
你潘美战败,关老子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