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良乡之战,明军并没有退无可退的绝境、或者同归于尽的消耗战。
能打成这样而不崩溃,除了皇帝御驾亲征外,便是将士精锐之际!
这是古往今来待遇最好之一的正规军。
是横扫诸国,威震八方的大明禁军!
绝不是一碰即溃的乌合之众!
朱骁问道:“大将可有阵亡者?”
虽是询问,但语气还是十分肯定。
这种大兵团作战,大将的死亡率还是很高的。
尤其是此战绝大部分时间明军处于劣势,被动挨打,大将必须亲临前线指挥部队、稳定军心。
这就把自己变成了辽军最显眼的活靶子。
参军的声音低了下去:
“李怀忠都使阵亡。神策军右厢在中路阻击辽军步兵时,敌军突破了右翼防线,李都使率亲兵反推,被流矢射中额头,当场阵亡。”
“奉国军左厢都虞侯顾鹏也阵亡了。”
“他率部在左翼接替防线时,辽军步兵破开了缺口,顾将军率部堵截,被枪矛贯穿腹部,当场阵亡。”
“靖安军右厢都指挥使黄毅,追杀耶律斜轸,被一箭射死。”
参军忽然瞥了一眼朱骁,语气骤然紧张:“陛下,牛皋将军战死了。”
作为天子亲军,羽林军此番可谓是死伤惨重,冠绝全军。
右厢承担最前线的重担,左厢又护卫皇帝,都与辽军展开了激烈的厮杀。
右厢都指挥使牛皋战死,左厢都指挥使蒋七也好不到哪里去。
便是能活下来,整个人也要废了。
这场战役,明军足足有四位大将战死,其余人皆受伤。
严重的如马彪、蒋七半死不活,轻一点的如赵崇韬、董遵诲、史彦超等人,并无大碍。
就连参军也不得不佩服史彦超。
这厮命是真的硬啊。
每逢战事必身先士卒冲在最前面,枪林箭雨中横冲直撞,战后依旧活蹦乱跳。
只能说,他的亲兵确实是十分能打,甚至要比皇帝的亲兵金吾卫还要能打的多。
不是武艺更高,而是护主更加不要命。
几百人把史彦超围得像铁桶一样。
每次冲锋外围的亲兵倒下一圈,史彦超本人却连根毫毛都伤不到。
朱骁神色暗淡下来。
自他当年在汉中起兵割据以来,大小战役打了上百场,灭七国,还是头一次在一次战役中同时折损这么多高级将领。
他问道:“耶律休哥死了没?”
“耶律休哥突围了。他在最后关头带着残部向北撤出战场,是撤出的大部分将帅中为数不多维持有序的。”
“耶律斜轸也撤出了,他的中军被史彦超的骑兵反复纠缠,损失过半,但本人脱身。耶律哒烈......”
参军翻了一页,“耶律哒烈的帅旗在溃退中混乱不堪,但据报本人未死,已随残部逃走。”
朱骁没有接话。
太可惜了,辽军最能打的几个人偏偏还活着。
真难杀啊!
朱骁默然行走,参军捧着册子小碎步跟在屁股后面。
良久,他走到一处关押俘虏的地方。
数千契丹俘虏被集中在一片用拒马围起来的空地上。
身上的甲胄和武器早已被搜刮干净,连靴子都被扒了,只剩下贴身的单衣裹住身体。
若不是这些玩意不值钱,没人看得上,估计能扒的精光。
他们注意到了朱骁,默默垂首。
失败者就该有失败者的姿态。
莫非忘却了明军在蔚州杀俘的事情吗?
此刻他们没有任何反抗的心思,更不敢有什么忍气吞声、伺机而动的念头。
他们只想活着。
哪怕回不到草原,在大明境内当一辈子苦力也好。
挖煤、修路、筑城,什么都行,只要能活着。
朱骁下巴一抬,说道:“派人去和辽主交涉,朕愿意拿这数千俘虏,换杨业与西路军的俘虏。”
“其次,阵亡的,按规矩抚恤。伤重的,优先救治。”
云州之战,可不单单只有杨业被俘,还有两三千军士。
参军嘴唇翕动。
他想说,是不是有点亏了,但还是没敢说出来。
毕竟,大明内殿司都虞侯还被抓的了。
要是阵亡,那就是仅次于昔年平定赵宋之际,战死的殿前司都指挥使高彦俦了。
当然,前提是马枢密使不要死了。
虽说军医信誓旦旦地保证马枢密性命无忧,但受了那么重的伤,人到现在还没醒过来,谁也不敢打包票。
谁知道是不是军医们怕皇帝当场砍了他们的脑袋,才想出的拖延之词呢。
朱骁站在一具明卒尸体旁边,看了很久。
那是一个年轻的士兵,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
胸前的甲片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痕,从左肩斜拉到右腹。
甲片被刀劈开的地方露出了底下的布衫。
布衫已经被血浸透了,干涸成暗黑色的硬块。
那士兵的眼睛是闭着的,面容被血污盖住了大半,看不清原来的样子,双手还握着断刀。
朱骁叹了口气,合上他的双眼。
李处耘正蹲在一处帐篷旁边,让军医给他包扎肋下的伤口。
他的甲胄已经脱了下来,里面的内衫被血浸透了一片。
看到朱骁走过来,他想要站起来,被朱骁按住了肩膀:
“别动。”
李处耘没有再动,抬头看着朱骁:““陛下,这一仗虽然没有打尽,但辽军主力被打残了,幽州已成孤城。”
朱骁并没有接过话头。
这时候他更希望大将能好好养伤,莫要再费心神琢磨军国大事。
他心里很阴暗,认为李处耘此刻应该很高兴。
接连立下大功,而政敌又重伤昏迷,心里估计都快乐开花了。
单从表情上是看不出来的。
此人城府极深,最爱装得云淡风轻,越是得意的时候面上越是波澜不惊。
朱骁此刻心里生出几分忌惮。
往日里,他用马彪掣肘李处耘,潘美看似中立,实际是他的铁杆。
便是侍卫司内部,老朱都安排了黄毅这个折家嫡系。
可如今,潘美犯了大错,都还没有惩治,马彪更是重伤,醒来也会变残疾,黄毅更是战死。
日后还能由谁掣肘?
莫非,真要让对方尾大不掉吗?
朱骁甚至怀疑,李处耘是故意将黄毅弄死的,否则偏偏哪有这么巧?
不过对方确实好用。
明朝将星云集,虎将如林,但论起用兵之稳、谋略之深,李处耘未必是最能打的,但确实是最会打的。
无论是兵力碾压的优势仗,还是旗鼓相当的均势仗,甚至是略占上风的顺风仗,他都能打得滴水不漏。
因为他的性格极度持重,从不冒进,从不弄险。
当然,这种人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一旦处于劣势,就别指望他能出奇制胜了。
不过话说回来,大明打了这么多年仗,还从来没有在劣势下打过。
往往都是经济、兵力、人口全面碾压对手,顺风顺水地推进。
良乡之战倒是劣势,却是朱骁亲自指挥的。
若是李处耘指挥,大概率不会与辽军决战,而是直接撤兵,来年再战。
朱骁忽然问道:“爱卿多大了?”
李处耘一愣:“回陛下,臣今岁五十有一。”
他深深望着天子离去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
随着良乡大捷的消息传开,归附明朝的州县百姓喜气洋洋,如同过年一般。
街头巷尾挂起了过年才舍得拿出来的红布,家家户户在门口摆了香案。
有人把藏在地窖里的酒坛子挖出来,当街开封分给左邻右舍。
他们最怕的就是王师被契丹人打败,然后再像上次北伐一样撤回去。
到时候,他们这群投降的人,不知道会被如何惩治。
如今不一样了!
王师在良乡击溃了辽军主力,这不是打下几座城又撤回去的小打小闹,这是真真切切地打断了契丹人的脊梁骨。
代表着他们真的回归汉土了!
再也不用整日担心受怕,不用被契丹贵族随意打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