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的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陆续开始敬酒、闲聊。
大伙都是侍卫司一脉,平日里虽有摩擦,但大体关系还是不错,没有那么多拘谨。
要是今日赴宴有殿前司、内殿司的将领,反而不会如此放松。
不打起来就算不错了。
其实大将之间一般没啥私仇,之所以敌对,无非是政治资源。
位置、资源是固定的,总得争吧?
一争就会摩擦,尤其是向来桀骜不羁的武夫。
不会如文官那么润物细无声般搞事,一切都摆在太面上。
这就导致,有时候即便想要退步,但出于面子就得一直强硬。
当真是骑虎难下。
李继隆坐在李处耘身侧不远处。
他年方二十出头,一身素色锦袍,腰束革带。
席间几位将领频频看向他,目光中带着打量和掂量。
童俊端着酒杯走过来,朝李继隆举了举杯:“继隆贤侄,你可是虎父无犬子啊。”
“你骑射功夫已经得了李公真传,将来必定青出于蓝。”
李继隆连忙站起来,举杯还礼:“童叔叔谬赞了。”
旁边的梁干也接了一句:“李公家中出了这么一个好儿子,将来定能光耀门楣。”
李处耘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当爹的吹自己孩子算什么?
别人吹才算了,老子就应该装作云淡风轻的模样,然后聆听尔等的吹捧。
爽啊!
整个大明军方二代,何人能与老子儿子比肩?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便是天子嫡子朱昀,都未必比得上继隆!
酒过三巡之后,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一个身材魁梧的将领放下筷子,看着李处耘:“李枢密,既然北伐在即,朝廷到时候会由谁领兵?”
此话一出,席间骤静。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盯着李处耘,竖起耳朵。
李处耘放下筷子,看了那人一眼,语气平淡:“此事尚未定夺,领兵人选皆由陛下圣裁。”
他是真的不知道啊!
平日里的战争,他能说上话,甚至举荐。
可事关北伐,关乎朝廷百年基业,无人敢谋私心。
别说李处耘,就算是马彪都不敢多说什么。
李处耘此番召集众将前来,就是为了说明白这件事。
自从皇帝回京后,不停有将领私下来寻他,一哭二闹三上吊,就是为了领兵出征。
烦都烦死了。
那将领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追问,旁边的同僚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衣袖,他便住了口,脸上闪过一抹讪讪之色。
李处耘缓缓开口:“本使知道诸位的心思。北伐在即,谁不想独领一军、建功立业?”
“这些天登门的人已经排到了巷口。”
他顿了一下,“但本使今日把话说明白,领兵的事,本使做不了主,也不会替任何人做主。”
“你们从今往后不要再到本使这里来托门路了,没有用。”
厅中安静了片刻。
烛火跳了跳,映得众人脸上的表情明明灭灭。
梁干微微直起身子,他看了李处耘一眼又低下了头。
李处耘继续说道:“不过,你们若有心,不妨把北伐该怎么打的章程写成文书,送到本使这里来。”
“本使会整理之后呈递陛下。只要章程合理可行,陛下自然会看见。”
“到时候,侍卫司或许会有重用。”
童俊第一个端起酒杯站起来:“李公既如此说,末将回去之后就拟一份章程。”
梁干也开口道:“李公放心,末将知道规矩。领兵的事,末将不会再提了。”
李处耘点了点头,端起酒杯:“那就好。”
他又饮了一杯,放下酒杯时,似乎又想起什么来,
“还有一件事。北伐之前,各军的操练不能停,兵部那边随时可能会派人来查验。”
“你们回去之后,把自己手底下的兵再整一整,别到时候出了岔子。”
宴席在戌时三刻散了。
将领们三三两两走出花厅,夜色已经很浓了,檐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动,把那些离去的影子拖得很长。
李处耘站在厅门口送客,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头致意。
待最后一个人走出院门,他才转身走回厅中。
桌上杯盘狼藉,李继隆正站在桌边,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酒。
他见父亲进来,放下酒杯,低声道:“父亲,今晚来的那些人,有几个是真听话的?”
他的意思很明白。
就是众将在李处耘这里获得不了领军的机会,会不会投靠别人。
李处耘淡淡一笑:“无妨,他们心里会有数的。”
......
罗茂躺在床上,盯着房梁上一条被烛火照出来的裂缝,已经看了好一会儿了。
那条裂缝从梁头一直延伸到梁尾。
像是年深日久之后才在木头表面缓缓裂开的纹路。
很奇特,罗茂忽然联想到自己。
虽然朱骁是大哥,实际上马彪、罗茂年龄都比对方大。
马彪年近五旬,罗茂也四十有六。
再过上十来年,自己也是不是会想木头一样苍老,变得岣嵝,连走路都艰难。
罗茂方才意识到岁月悠悠。
道观结义至今竟有二十一载!
二十一载啊,当真漫长,恍如隔世,又像昨日才发生的。
他翻了个身,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正平躺着、双手搁在肚皮上的马彪。
马彪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罗茂没有出声,只是借着窗棂漏进来的光看了他一会儿。
马彪的脸比几年前黑了不少,眼角的纹路也深了。
他穿着里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粗糙的脖颈。
自从罗茂入京后,便时不时摆放马彪。
兄弟二人往往畅谈到深夜,就直接睡在一张床榻上。
“二哥还没睡?”罗茂低声问了一句。
马彪没有睁眼,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你翻来覆去,把床板震得跟敲鼓一样,我怎么睡得着。”
罗茂笑了一声,笑声闷闷的:“这床板太硬了,跟你那把老骨头一样。”
“嫌硬你回你的山南东道去。”马彪睁开一只眼,斜睨着他,
“你府里的床软,爬回去睡。”
“我懒得动。”罗茂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跟马彪并排躺着,双手枕在脑袋后面,
“今晚酒喝得有点多,晕乎乎的,不想动了。”
“那就睡。”
“睡不着。”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穿过院中的槐树枝叶,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不远处轻轻地翻着一叠很薄的纸。
马彪等了一会儿,确定罗茂不会自己安静下来,才开口说:
“你睡不着,想什么呢?”
“想北伐。”罗茂的声音低了一些,“你说,这一仗打完了,咱们还能剩下几个老兄弟?”
马彪沉默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他盯着房梁上那道裂缝看了好一会儿:“打完了才知道。每次都有人回不来,咱们不也都没回来过,只是运气好一点。”
罗茂忽然问道:“听说今日李处耘开宴,很多将领都去了。”
马彪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李处耘说是给宠妾过生辰,结果妾的影子都没见着。”
“来的全是各军的大将,就是找个由头,跟大伙说一声不要私下求他谋领兵的差事。”
同样作为枢密使,殿前司实际控制人,来求他的同样不少。
但马彪都以‘事以密成’来婉拒。
罗茂叹了口气:“北伐在即,谁不想独自领兵立下大功?李处耘夹在中间也不好做人。”
尽管是政敌,但不代表真心瞧不上对方。
李处耘的战功毋庸置疑,尤其是平定赵宋的函谷关之战,更是奠定他大明第一名将的威名。
若非李处耘率军破函谷关,怕是无法快速打入中原。
有时候,一个将领即便打上百次战役,都不如一次奠定基业的战役。
马彪闷哼一声,不置可否。
他与李处耘关系极差,恨不得直接弄死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