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天下,但凡年岁大的,都经历过六代以来的战乱,甚至契丹入主中原的日子!
契丹南下看似像过了很久,实际上到如今不过二十三载。
许三不满道:“跑什么跑?咱们就是河北人,亲戚都在河北,跑去南边算怎么个事?”
“更何况,陛下百战百胜,即便开战,绝不会输。”
自从感觉到要打仗,他心里一直就有个念头。
那便是随军出征!
许三身子骨弱,没资格入禁军,但劳役总归是可以。
万一前线僵持,禁军死伤众多,保不齐会临时让劳役充军顶上。
到那时,许三便是威风凛凛的禁军,俸禄是现在的两倍以上!
见二女依旧不听的模样,许三气呼呼道:“你们要跑就跑,反正我肯定不走。”
说罢,他转身离去,去寻周大年聊一聊。
对方活得久,见识的也多,说不准就知道战阵上的事。
多问一问,真打仗的时候,就能活下来。
许母见其离开,悲伤道:“父为晋而死,难不成子要为明而死吗?”
年轻人渴望功勋,这无关对错,只怨这该死的世道。
......
四月下旬,河东晋阳。
晋阳仓建在汾河西岸,紧挨着官道,南来北往的粮车都要从这里经过。
仓城的规模比济胜仓小一些,但地势更高,通风更好,储粮不易发霉。
仓前有一片空地,平时是装卸粮食的地方,到了傍晚就成了附近百姓歇脚聊天的去处。
几块大青石错落有致地摆在那里,正好供人歇坐。
黄昏时分,几个老汉蹲在仓前的石阶上,手里端着粗瓷碗,碗里是凉茶。
他们的目光落在那些满载粮食的牛车上。
看着车夫赶着牛,把一袋袋粮食卸下来,码在仓前的空地上,等着明日入库。
“又来了三车。”一个黑脸老汉说,“这个月第几回了?”
“第七回。”旁边一个瘦老汉接话,“上个月更多,十二回。再这么装下去,晋阳仓怕是要装不下了。”
“装不下正好,咱河东这地方,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多粮?”
“满了好。满了说朝廷有底气。”瘦老汉喝了一口茶,咂了咂嘴,压低声音,“满了,是不是要往北边运了?”
黑脸老汉没有接话。
他放下茶碗,沉默了片刻,又端起碗喝了一口。
“咱不操心那事。咱只管种地,只管交粮。剩下的,朝廷自有安排。”
瘦老汉没有再追问,端起茶碗也喝了一口。
相比起河北许三那般朝气的年轻人,河东的百姓是真不想打仗了。
太累了,真的疲惫。
两百余年的战乱,河东死了太多人,多到家家户户挂白布,数不清楚的家族断绝。
真要再开战,河东必是要冲之地。
不知道又有多少人会死去。
一个年轻后生插嘴道:“可我听说,河北那边已经开始扩建仓了。”
“济胜仓和黎阳仓都在加仓,少说加了二十几座。河东这边......”
“河东这边也会加的。”黑脸老汉打断他,“你没看见晋阳仓那边也在动工吗?”
后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晋阳仓的东墙外,新挖的地基已经露出了轮廓,几根粗大的松木梁柱已经立了起来。
几个工匠正在收拾工具,准备收工。
后生没有再说话。
他蹲在石阶上,双手抱着膝盖,望着远处汾河的水面。
他这一家,父兄战死,母亲操劳而死,只剩下他这一条独苗。
从内心深处来说,他真的很想打仗,有可能会发迹。
但从理性角度,他又很害怕打仗,毕竟会死人,自己凭什么是个例外?
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沉了下去,暮色四合。
仓前的灯笼被一盏一盏地点亮。
那些刚刚卸下来的粮食还堆在空地上,一袋一袋,堆得像一座座小山。
凉茶已经见了底,碗底沉着几片茶叶,黑脸老汉把碗放在石阶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往村里走。
瘦老汉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年轻后生最后一个起身,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新仓的墙基。
......
晋阳仓忙碌的景象,吸引的不只是百姓的目光。
一个月前,一个操着代州口音的贩马人住进了晋阳城东的一家客栈。
他自称姓刘,说是从雁门关那边来的,贩了几匹马,想在晋阳卖个好价钱。
他在城中盘桓了数日,每日牵马在街上走动,偶尔与茶楼里闲坐的商贩搭几句话,打听粮价和市情。
没有人觉得他可疑。
代州那边往来的贩马客很多,三五成群,来了又走,都是寻常事。
但这个人不太一样。
他每到一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扫过粮仓的方向,留心记下粮车出入的频次和数量,留意新仓动工的位置和进度。
他不问得太急,也不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问完就走,话里话外都是买卖,只在一些看似随意的搭话里,记下他真正想知道的数目。
那些数目零零散散,不成系统,可一旦拼起来,就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河东的粮仓正在迅速填满。
他住在客栈的第三天夜里,在房间里铺开一张纸条,用炭条写下几行字,然后揣进怀里,起身出了门。
街上的更夫刚敲过二更,巷子里空无一人。
墙角卧着一只猫,眼睛在黑暗中泛着绿光。
他沿着城墙根走了一段,在一处偏僻的墙洞前停下来,左右看了看,将纸条塞进去,又用一块碎砖堵住洞口。
然后他转身,若无其事地往回走。
就在他没发觉的地方,几个黑影默默注视着。
“契丹细作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若非百姓举报,我等当真未察觉。”
锦衣卫北镇抚司已在十二府城都建立衙门。
很显眼,很平易近人。
但凡百姓觉得有不公之处,或掌握贪官罪证,或发现细作,皆可上门检举。
一旦事情成真,都会有赏赐。
故百姓们十分踊跃。
但这便给锦衣卫衙门造成了很大的负担,绝大部分百姓都是瞎检举,手里一点证据都没有。
可又不能不听。
万一其中有要紧的事,错过便会酿成大错。
尤其是会打消百姓的积极性,日后便不会再检举。
夜黑风高,远处忽然出现一道黑影,左顾右盼朝墙洞而来。
就在他搬开碎砖时,几道黑影忽然出现在他周围,将其包围起来。
......
四月的秦州,风里还带着渭河上游的凉意。
苏贤站在牧马监的望楼上,朝西边望去。
渭河从山谷间蜿蜒而出,两岸的草滩已经泛了青,一匹匹散放的马正在低头啃着刚冒出来的草芽。
风吹过来,把马鬃吹得朝一个方向倒伏,远远看去像一片正在缓缓移动的麦浪。
望楼高两丈,站在上面能把整个牧马场尽收眼底。
秦州牧马监占地极广,沿渭河两岸绵延了数十里。
东起永宁寨,西到古渭寨旧址,北抵陇山南麓,南达渭水南岸,少说有四千多顷。
苏贤来这里已经快十载了。
他认识了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条沟壑、每一片草滩,也认识了那些在草场上跑来跑去、低头吃草的四条腿的活物。
哪一匹马性子烈,哪一匹马贪吃,哪一匹马跑起来最快,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苏监,账册送来了。”
他的副手李直在望楼下喊。
苏贤从望楼上下来,走进公房,接过那本厚厚账册。
扉页上写着‘秦州牧马监孳生簿·洪武十二年’几个字。
他翻了几页,目光从那些数字上逐行扫过,快到末尾时忽然停住了。
他合上账册,问道:“今年三月新生的马驹有多少?”
“三百四十七匹。”李直道,“比去年多了二十三匹。”
“母马配种的数量也比去年多了两成。去年秋天从河套那边新进了一批种马,看样子是起了效的。”
苏贤点了点头,用指节叩了叩桌面:
“去年的旧账,存栏多少?”
“去年年底存栏两万八千六百匹。加上今年新生的,再扣掉去年冬天病死的和淘汰的,现在总存栏大约两万九千出头。离三万还差一点儿。”
苏贤在心里拨了一遍算盘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