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702节

  四面各开一门,门扇包铁,门轴粗如人臂,每日卯时开启,酉时关闭,出入须持工部颁发的仓牌。

  守仓的老卒叫周大年,即将花甲之年,在济胜仓守了二十二年。

  从郭周时候就在,换了大明还在。

  他的背有些驼了,但步子还很稳。

  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沿着仓墙走一圈,看看墙根有没有渗水的痕迹,听听仓顶的瓦片有没有松动的声音。

  他对这仓里每一间仓房的脾性都了如指掌。

  哪一间通风好,哪一间容易返潮,哪一间老鼠多,哪一间夏天热得能蒸馒头。

  可最近这些日子,周大年的腿脚有些跟不上了。

  仓里的粮食太多了。

  前年还是大半满,去年就满了,今年三月,已经满到要溢出来了。

  粮垛从仓房的地面一直堆到椽子底下,麻袋码得整整齐齐,一层压一层。

  周大年甚至认为,哪怕再放上一根鸿毛,都会压的地板破裂。

  这么富裕的仓禀,他活了这么久,也是头一次见到。

  周朝世宗那么雄心,广施仁政,却连一半都填充不了。

  要知道,如今的济胜仓可是比周朝时扩建了一倍。

  换句话说,周朝最巅峰时,在济胜仓的囤粮连如今的三成都没有。

  周大年每次推开仓门,都能闻到那股浓烈的粮食气味。

  干燥的麦粒、新收的粟米、还有去年秋天入库的豆子,混在一起,暖烘烘的,像一口巨大的蒸笼掀开了盖子。

  真的很好,粮仓越满,就代表国力强盛,百姓生活温饱。

  若是百姓穷的叮当响,即便强征赋税,也不可能将如此大的仓禀填满。

  那便是违背了自然规律。

  周大年弯下腰,摸了一把最底层的麻袋,麻布粗糙,硌得掌心生疼。

  他直起腰,叹了一声:“满了。”

  满是挺好的,可他每日干的活也多,这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

  朝廷如今百废待兴,官员趋于精简,实在不愿意再额外增加编制。

  故多余的活,只能由原本的人多承担。

  “满了?”年轻的小卒许三从旁边探过头来。

  他是去年才补进来的,二十出头,手脚麻利,嘴也碎,

  “周叔,满了好啊,满了说明咱河北有粮,饿不死人。”

  周大年没有接话。

  他转身走出仓房,站在廊檐下,望着院子里码放着的那一垛垛新粮。

  阳光从仓房的空隙里漏下来,在粮垛上投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像是有人用墨笔在黄纸上画出了无数条平行的线。

  一年比一年满,满到仓门关不上,满到粮垛顶住了椽子,满到老鼠都懒得钻进去偷吃了。

  “满了好?满了好是好事。”周大年低声道,

  “可满到装不下了,就得往外挪。往外挪,就是往外运。往外运,就是要打仗了。”

  许三愣了一下:“打仗?”

  周大年望着院中那几座比去年又高了一截的粮垛,心里盘算着,照这个速度,到了今年秋天,济胜仓恐怕真的装不下了。

  以他数十年的经历来看,仓禀已满,便是朝廷动武的日子。

  他没有告诉许三。

  这孩子还年轻,不该操心那些事。

  可许三自己也会看。

  他站在仓房门口,望着院子里越堆越高的粮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只啃了一半的干饼,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安稳了几年,又要打仗了吗?

  ...

  三月底,工部的文书到了河北。

  黎阳仓和济胜仓都要扩建。

  黎阳仓在大伾山下,濒临黄河,地势低洼,春汛时容易返潮,但漕运方便,粮船可以直接靠岸卸货。

  扩建的图纸是工部侍郎亲自画的,要在旧仓的东侧另起一片新仓,增设十五座粮仓,每座可储粮五万石。

  济胜仓的图纸更简单。

  在北墙外再圈一片地,建十座仓房即可,用围墙把它们连起来,新墙的走向把一整片空地和旧的仓城都包进了同一个轮廓里。

  四月初,第一批民夫到了黎阳仓。

  带队的是工部的一个主事,姓郑,三十出头,办事利索,走路带风,讲话又快又清晰,不给人留含糊的余地。

  没办法不利索,事关北伐,没人敢伸手、推诿。

  天下人谁不知道,皇帝最忌讳的便是贪腐、阻拦北伐。

  一旦触及到这两件事,砍头都是轻的,严重要抄家!

  郑主事在仓前支了一张桌子,摊开图纸,把民夫分成三组:一组挖地基,一组运砖石,一组砌墙。

  砖是附近窑场新烧的,木料是从太行山里运来的松木,粗的做梁,细的做椽。

  许三被派到黎阳仓帮忙搬运砖石。

  他扛着一摞青砖沿着新铺的毛坯路往前走,脚下的泥土还是软的,踩上去就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工地上人声嘈杂,夯土声、砌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走到新仓的墙基前,放下砖,直起腰擦了把汗,望着眼前正在拔地而起的新墙,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许三有点发懵。

  他不是济胜仓的人吗?

  咋就被调到黎阳仓干活了?

  干完黎阳仓,他是不是还得回济胜仓干活?

  许三越来越发蒙。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感觉自己是被谁针对了,好让自己累死。

  “许三!愣着干啥?快搬!”

  工头的声音从后面劈过来。

  他回过神来,弯腰又扛起一摞砖。

  新仓的墙基已经砌了半人高,灰浆还没有干透,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青白色。

  墙基挖得很深,足有三尺,底下铺了一层碎石,碎石上面又铺了一层沙土,夯实之后才开始砌砖。

  每一道工序都有先后顺序,一丝都不能乱。

  工部的主事站在墙基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木尺,来回比划着墙面的垂直度。

  偶尔喊一声“往左偏了半寸”、“灰浆再厚一点”。

  他很严谨,没办法不严谨。

  这种事情都是要追责的。

  一旦在他领头下,导致仓禀没有修建好,发生漏水、潮湿之类的事情,是要完蛋的。

  当然,干好了同样是一件功劳,足够再进一步。

  洪武皇帝治下就是这样,干好升官,干差挨批,干坏砍头。

  许三搬完了这一趟,蹲在墙根下歇脚,看着那些民夫在新墙前后忙忙碌碌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周大年说的那句话:“满到装不下了,就得往外挪。往外挪,就是往外运。往外运,就是要打仗了。”

  许三知道自己不该想那些事。

  他只是一个搬砖的小卒,打仗的事轮不到他操心。

  可那些堆得越来越高的粮垛,那些正在拔地而起的新仓,那些从京城来的工部官员,都在无声地告诉他同一件事:快了。

  一旦朝廷北伐,河北乃必经之路。

  到时候,必定会在河北大肆征召劳役,不定会有多少人死在路上、前线。

  劳役的死亡率,往往与占据胜败有关系。

  一旦朝廷大败,军队跑的比谁都快,谁有心思管劳役?

  到那时,真的就是各凭本事,各安天命了。

  许三忽然觉得,自己来黎阳仓来对了。

  多干点活,就能多锻炼身体,到时候跑路也能快些。

  没必要多快,反正比别人快就行。

  不过许三认为,朝廷打败仗的几率还是很渺茫的。

  皇帝肯定会御驾亲征。

  洪武皇帝自割据以来,但凡亲征,还从未打过败仗,这一次不会例外,哪怕是面对辽朝。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又弯腰扛起一摞砖。

  忙了半个月后,许三的活终于干完,准许归家。

  他的住所并不在大名府。

  大名府虽不如开封府、成都府、扬州府等富庶,但依旧是天下数的上的要地,房价高昂,绝非一个看守仓禀的守卒能买得起的。

  古往今来,普通官员若是不贪,基本是买不起核心城池的房子。

  别说开封内城上千贯起步,哪怕是大名府的内城房子,都得动骤数百贯。

  许三回到魏县的住所,见到里面的景象,眉头一皱。

  “你们在做什么?”

  只见许母与许妻正在大包小包收拾行囊,一副要出远门的架势。

  许母担忧道:“现在很多人都在说要打仗了,咱们还是往南边走吧。”

  “听说扬州府、金陵府那边广收流民,去了就分田,咱家还是躲一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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