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面各开一门,门扇包铁,门轴粗如人臂,每日卯时开启,酉时关闭,出入须持工部颁发的仓牌。
守仓的老卒叫周大年,即将花甲之年,在济胜仓守了二十二年。
从郭周时候就在,换了大明还在。
他的背有些驼了,但步子还很稳。
每日天不亮就起来,沿着仓墙走一圈,看看墙根有没有渗水的痕迹,听听仓顶的瓦片有没有松动的声音。
他对这仓里每一间仓房的脾性都了如指掌。
哪一间通风好,哪一间容易返潮,哪一间老鼠多,哪一间夏天热得能蒸馒头。
可最近这些日子,周大年的腿脚有些跟不上了。
仓里的粮食太多了。
前年还是大半满,去年就满了,今年三月,已经满到要溢出来了。
粮垛从仓房的地面一直堆到椽子底下,麻袋码得整整齐齐,一层压一层。
周大年甚至认为,哪怕再放上一根鸿毛,都会压的地板破裂。
这么富裕的仓禀,他活了这么久,也是头一次见到。
周朝世宗那么雄心,广施仁政,却连一半都填充不了。
要知道,如今的济胜仓可是比周朝时扩建了一倍。
换句话说,周朝最巅峰时,在济胜仓的囤粮连如今的三成都没有。
周大年每次推开仓门,都能闻到那股浓烈的粮食气味。
干燥的麦粒、新收的粟米、还有去年秋天入库的豆子,混在一起,暖烘烘的,像一口巨大的蒸笼掀开了盖子。
真的很好,粮仓越满,就代表国力强盛,百姓生活温饱。
若是百姓穷的叮当响,即便强征赋税,也不可能将如此大的仓禀填满。
那便是违背了自然规律。
周大年弯下腰,摸了一把最底层的麻袋,麻布粗糙,硌得掌心生疼。
他直起腰,叹了一声:“满了。”
满是挺好的,可他每日干的活也多,这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
朝廷如今百废待兴,官员趋于精简,实在不愿意再额外增加编制。
故多余的活,只能由原本的人多承担。
“满了?”年轻的小卒许三从旁边探过头来。
他是去年才补进来的,二十出头,手脚麻利,嘴也碎,
“周叔,满了好啊,满了说明咱河北有粮,饿不死人。”
周大年没有接话。
他转身走出仓房,站在廊檐下,望着院子里码放着的那一垛垛新粮。
阳光从仓房的空隙里漏下来,在粮垛上投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像是有人用墨笔在黄纸上画出了无数条平行的线。
一年比一年满,满到仓门关不上,满到粮垛顶住了椽子,满到老鼠都懒得钻进去偷吃了。
“满了好?满了好是好事。”周大年低声道,
“可满到装不下了,就得往外挪。往外挪,就是往外运。往外运,就是要打仗了。”
许三愣了一下:“打仗?”
周大年望着院中那几座比去年又高了一截的粮垛,心里盘算着,照这个速度,到了今年秋天,济胜仓恐怕真的装不下了。
以他数十年的经历来看,仓禀已满,便是朝廷动武的日子。
他没有告诉许三。
这孩子还年轻,不该操心那些事。
可许三自己也会看。
他站在仓房门口,望着院子里越堆越高的粮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只啃了一半的干饼,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安稳了几年,又要打仗了吗?
...
三月底,工部的文书到了河北。
黎阳仓和济胜仓都要扩建。
黎阳仓在大伾山下,濒临黄河,地势低洼,春汛时容易返潮,但漕运方便,粮船可以直接靠岸卸货。
扩建的图纸是工部侍郎亲自画的,要在旧仓的东侧另起一片新仓,增设十五座粮仓,每座可储粮五万石。
济胜仓的图纸更简单。
在北墙外再圈一片地,建十座仓房即可,用围墙把它们连起来,新墙的走向把一整片空地和旧的仓城都包进了同一个轮廓里。
四月初,第一批民夫到了黎阳仓。
带队的是工部的一个主事,姓郑,三十出头,办事利索,走路带风,讲话又快又清晰,不给人留含糊的余地。
没办法不利索,事关北伐,没人敢伸手、推诿。
天下人谁不知道,皇帝最忌讳的便是贪腐、阻拦北伐。
一旦触及到这两件事,砍头都是轻的,严重要抄家!
郑主事在仓前支了一张桌子,摊开图纸,把民夫分成三组:一组挖地基,一组运砖石,一组砌墙。
砖是附近窑场新烧的,木料是从太行山里运来的松木,粗的做梁,细的做椽。
许三被派到黎阳仓帮忙搬运砖石。
他扛着一摞青砖沿着新铺的毛坯路往前走,脚下的泥土还是软的,踩上去就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工地上人声嘈杂,夯土声、砌砖声、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走到新仓的墙基前,放下砖,直起腰擦了把汗,望着眼前正在拔地而起的新墙,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许三有点发懵。
他不是济胜仓的人吗?
咋就被调到黎阳仓干活了?
干完黎阳仓,他是不是还得回济胜仓干活?
许三越来越发蒙。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感觉自己是被谁针对了,好让自己累死。
“许三!愣着干啥?快搬!”
工头的声音从后面劈过来。
他回过神来,弯腰又扛起一摞砖。
新仓的墙基已经砌了半人高,灰浆还没有干透,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青白色。
墙基挖得很深,足有三尺,底下铺了一层碎石,碎石上面又铺了一层沙土,夯实之后才开始砌砖。
每一道工序都有先后顺序,一丝都不能乱。
工部的主事站在墙基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木尺,来回比划着墙面的垂直度。
偶尔喊一声“往左偏了半寸”、“灰浆再厚一点”。
他很严谨,没办法不严谨。
这种事情都是要追责的。
一旦在他领头下,导致仓禀没有修建好,发生漏水、潮湿之类的事情,是要完蛋的。
当然,干好了同样是一件功劳,足够再进一步。
洪武皇帝治下就是这样,干好升官,干差挨批,干坏砍头。
许三搬完了这一趟,蹲在墙根下歇脚,看着那些民夫在新墙前后忙忙碌碌的身影。
他忽然想起周大年说的那句话:“满到装不下了,就得往外挪。往外挪,就是往外运。往外运,就是要打仗了。”
许三知道自己不该想那些事。
他只是一个搬砖的小卒,打仗的事轮不到他操心。
可那些堆得越来越高的粮垛,那些正在拔地而起的新仓,那些从京城来的工部官员,都在无声地告诉他同一件事:快了。
一旦朝廷北伐,河北乃必经之路。
到时候,必定会在河北大肆征召劳役,不定会有多少人死在路上、前线。
劳役的死亡率,往往与占据胜败有关系。
一旦朝廷大败,军队跑的比谁都快,谁有心思管劳役?
到那时,真的就是各凭本事,各安天命了。
许三忽然觉得,自己来黎阳仓来对了。
多干点活,就能多锻炼身体,到时候跑路也能快些。
没必要多快,反正比别人快就行。
不过许三认为,朝廷打败仗的几率还是很渺茫的。
皇帝肯定会御驾亲征。
洪武皇帝自割据以来,但凡亲征,还从未打过败仗,这一次不会例外,哪怕是面对辽朝。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又弯腰扛起一摞砖。
忙了半个月后,许三的活终于干完,准许归家。
他的住所并不在大名府。
大名府虽不如开封府、成都府、扬州府等富庶,但依旧是天下数的上的要地,房价高昂,绝非一个看守仓禀的守卒能买得起的。
古往今来,普通官员若是不贪,基本是买不起核心城池的房子。
别说开封内城上千贯起步,哪怕是大名府的内城房子,都得动骤数百贯。
许三回到魏县的住所,见到里面的景象,眉头一皱。
“你们在做什么?”
只见许母与许妻正在大包小包收拾行囊,一副要出远门的架势。
许母担忧道:“现在很多人都在说要打仗了,咱们还是往南边走吧。”
“听说扬州府、金陵府那边广收流民,去了就分田,咱家还是躲一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