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怪不得赵永安堂堂从二品高官,出行仅带几个随从,就是为了这一遭!
郑作人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夜色很浓,杭州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他站了很久,直到亲兵进来禀报:“主公,赵明公派人来请,邀您过府一叙。”
郑作人没有回头:“知道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独自一人,去了赵永安的住处。
赵永安没有住在布政司衙门,而是城东的一处僻静的宅子。
院中种着几株桂花树,在夜色中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赵永安坐在厅中,一盏孤灯映着他清瘦的面容。
见郑作人进来,他站起身,亲自斟了一杯茶,推到对面。
“郑将军,坐。”
郑作人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两人沉默了片刻,还是赵永安先开了口。
“将军今日在杭州查出了什么?”
郑作人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茶的雾气上:“查出了一些事,也猜到了一些事。”
“将军不妨明说。”赵永安的的声音很平静。
郑作人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赵明公,那匹马,是你自己让人杀的,对吗?”
“那些刺客,是你自己派人安排的,对吗?”
赵永安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将军可有证据?”
“赌坊老板已经招了。他说是你远房亲戚找的他。”郑作人的目光没有移开,
“不过这些话,不会传到第三个人耳朵里。”
赵永安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将军打算怎么办?”
郑作人没有回答。
在理清脉络后,郑作人心里很放松,毕竟,这件事与他无关,并非有人针对他。
故他很快开始思索,如何能在这件事上,争取足够的利益。
他可以上报朝廷,把赵永安抓起来,但那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赵永安倒了,浙江的丈量工作会更难推进。
因为对方确实是有心为百姓谋福祉,只是出于过往的背景,以及性格,一直没有办法。
此番这样搞,归根结底还是为了推行丈量田地之策。
郑作人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赵明公,本使可以帮你把罪名按在那几个豪绅头上。但本使也有一个条件。”
他虽觉得嫁祸不太妥当,但心里没啥负担。
浙江的士绅,九成以上都不干净。
不彻底清除,江东的百姓永远没有好日子过。
这种好日子,并非是吃饱肚子,若是吃饱肚子就算好日子,那江东百姓几十年都过的好日子。
真正的好日子,是不会被权贵随意打压,羞辱,强抢。
有冤可伸,可以安安心心的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赵永安看着他:“将军请说。”
事情已经很清楚,没有必要装模作样。
对方今夜孤身前来,就透露出一种政治讯号。
“本使要建水军船场,要造二千料以上的战船,要将一万二千厢军改编为水军。”
“此事需要大量钱粮和人力,布政司必须全力支持。”
“明公若能助本使做成此事,本使便当今日什么都没查出来。”
赵永安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放下:“将军的船场,需要多少?”
“我需要一百万贯铜钱。”郑作人没有犹豫,
“若明公能助本使解决钱粮之事,本使亦可助明公解决丈量之事。”
“那些豪绅进了牢房,他们的田契、地契、欠税记录都在本使手中。明公要查谁,本使便查谁。”
郑作人此前盘算的数字,只是最低。
打造水军是极其费钱的事情,不仅仅是修缮造船坊、打造战船的花销。
单是战船的维护就是一笔不菲的数字,不比打造少多少。
一句话,钱越多越好。
当然,布政司与都指挥司不能擅权,赵永安即便答应,钱财也不能走官面上,必须私底下给。
朝廷的规矩是规矩,但规矩是人办的。
这世道上,就没有真的干净之人,也没有干净的事。
若赵永安答应,加上皇帝允许后的明面拨款,足够他大展拳脚改编水军。
赵永安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将军的家人,可在浙江?”
郑作人愣了一下:“家眷尚在明州。”
原本是在杭州,但自从他有心打造水军后,便搬到了明州。
“本使在杭州城西有一处宅子,不算大,但清净。将军若信得过本使,可将家眷迁来杭州居住。”
赵永安转过身,目光平静,
“将军在明州练兵,家眷最好在杭州,有本使照看,将军可以安心。”
郑作人微微思索。
这不是照顾,这是交换。
他把家人放在赵永安的地盘上,赵永安才能相信他不会翻脸。
毕竟二人之前并没有什么瓜葛。
“好。”郑作人站起身,朝赵永安拱了拱手,“那便一言为定。”
赵永安也拱了拱手:“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片刻,各自端起茶盏,像饮一杯酒那样,各自喝了一口。
窗外,桂花香正浓。
夜色很深,但宅子里的灯一直亮到很晚很晚。
第二天一早,钱塘县的豪绅们被押出大牢,以‘勾结山匪、刺杀左布政使’的罪名移送杭州府候审。
他们的家产被查封,田契被收缴,地亩被重新丈量。
同时,郑作人派军队去各州县接管交通要地等关隘。
钱塘的豪绅只是个开始,赵永安还要借这件事,牵连各地的所有豪绅。
提前派军队去,就是为了避免他们狗急跳墙造反,将事情控制在可掌握的地步。
一旦真的大规模造反,朝廷必定会派巡抚,御史来。
到时候,赵永安与郑作人的交易,极大可能会被察觉。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千万莫要小觑天下英雄,郑作人短时间内就能察觉出不太可能士绅干的。
中枢那些久经政治风云的人,只怕转瞬就能猜到。
第561章 全国剿匪
山匪之祸,各省诚有之,然有司惮于考课,辄匿而不报,掩其迹以饰太平。
及浙江左布政使赵永安遇刺,其事始大白于朝堂。
匪之来源,盖有四端:
其一,藩镇既削,军士被裁,不事农桑,流而为盗。
其二,惰民不勤四体,欲坐获厚利。
其三,亡命之徒,贪冒财货,铤而走险。
其四,豪绅之族,田亩被丈而家业荡然,愤而遁入山林,纠众为匪。
四者杂糅,遂成此患,蔓延诸省。
此辈啸聚山林,据险为巢,打家劫舍,掳掠商旅,淫人妻女,无所不为。
良民畏其凶焰,道路为之断绝,行旅为之裹足,哭声遍于乡野,怨气积于闾阎,而州县莫能制也。
宣政殿内,四位宰辅垂首紧张兮兮。
说实话,山匪祸乱之事,他们或多或少都知道。
只是各省大力发展,赋税一年比一年多,就下意识忘却。
不仅是中枢官员,就连地方官员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首先,行省制初立,地方官的考核标准是‘赋税增长、户口增加、治安改善’。
‘剿匪’在这三项考核中,权重最低,且容易暴露自己的治理短板,等于承认失职。
所以,地方官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压下去’。
第二,山匪的来源驳杂,既有藩镇裁汰的士卒,也有破产的农户,还有因丈量土地而家破的豪绅族人。
这些人不是铁板一块,有些人只是为了一口饭吃,有些人则是纯粹的亡命徒。
地方官在剿匪时,既要分清可招安的和必须剿灭的,又要顾忌那些豪绅族人的背景。
担心‘剿了一个,惹了一窝’。
第三,地方厢军的职责是屯田和防务,并非专业的剿匪力量。
单靠县衙的乡兵,充充面子勉强,真让他们卖命,如同上青天。
地方官手中没有足够的兵力,只能望匪兴叹。
第四,山匪往往流窜作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