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压根不缺钱,富庶的很。
几十年下来极少经历战乱,朱骁入川这十来年,又大力发展,根基深厚,只差井喷。
这也是章通敢将四川治理成天下一地省的底气。
否则,给他广东、福建那些省份,巧妇无米之炊啊!
至于那些不肯上报隐田的豪强,章通也有办法。
他已派人分赴各县,暗中查访,将隐田的地块、田主、面积一一记录在案。
等到田册报上来,他便命人逐一核对,发现有出入的,直接上门查办。
谁敢阻拦,按察使司的人随时出动,锦衣卫也不是吃干饭的。
消息传开,成都府的百姓奔走相告。
真的要动真格了!
豪强在家里摔东西,摔杯子、摔碗、摔花瓶,大骂章通,骂他“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他们可没少给他送礼,可章通一件没收,全退了回去,连银两带礼单,原封不动。
退回去的时候还附了一张纸条:“本使不拒礼,只拒不义之财。”
....
两个月后,各州县重新送来的田册,以及暗访的结果先后递到章通伏案。
令章通稍微满意的是,有几十个州与县,此番的田亩数字真实了许多。
显然,不是所有人都真的胆大包天。
江南之事应犹在前,章通又整顿好内部,强硬的很。
这时候再抵抗,无疑是把脖子伸过去让砍。
他们拿豪绅的钱,顶天是被罢黜,可要是铁了心反抗,丢的是命!
最根本的原因,是他们在成都的靠山倒台,被章通给罢黜了。
章通目光落在那些与真实数字依旧不符的州县,眉头紧缩。
彭山县,县令周茂才将丈量的差事交给了县尉。
县尉又交给了下面的乡绅,乡绅只在地图上画了几笔,便将田册填满了。
田亩数与之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连数字都懒得改。
临邛县,县令刘宗仁倒是亲自带队下去丈量了,可他只在县城附近的几个村子转了一圈,远的村子根本没去。
渠江县,县令赵承恩更离谱。
直接给下面的里长下了一道命令,让里长们自己填报数字,爱填多少填多少,上面概不追究。
这些县令敢阳奉阴违,是因为他们以为省衙不会知道。
以为隔着一百多里路,他章通再大的本事也管不到他们。
他们错了!
错得离谱!
他章通什么都不怕,就怕有人敢阻拦扶摇直上的道路!
他决定拿彭山县开刀。
彭山县令周茂才,五十余岁,是成都府本地人,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二十余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接到布政司的章程后,压根没当回事。
在他看来,章通不过是个三十出头的毛头小子,仗着岳父的权势爬到左布政使的位置,哪里懂得地方上的事?
他把丈量的差事推给了县尉王贵。
王贵是个更滑头的家伙,收了乡绅的好处,在地图上画了几笔,便填满了田册。
他甚至还在花名册上添了几笔,写了几篇‘不畏艰辛,起早贪黑’的假报告,让人送往成都府交差。
他不知道的是,章通早就联合锦衣卫,暗地里潜入了彭山县,将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谁收了谁的钱,在哪家酒楼吃的饭,席间说了什么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十月底,章通派了布政司的两个吏员,带着他的亲笔公文,去了彭山县。
他们不是去查案的,是去‘协助’丈量的。
周茂才接到公文时,正在后衙饮酒。
他放下酒杯,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两位远道而来,辛苦了。丈量的事,县里已经办完了。两位歇几日,便回去复命吧。”
姓刘的吏员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打开公文,恭恭敬敬地念了一遍,然后将公文递给周茂才。
“周县令,章明公说了,让下官二人留下,全程参与丈量,一直到完成为止。”
“这是布政司的令,县令若是不信,可以亲自去布政司问。”
周茂才的脸白了一瞬。
开玩笑,他当然不敢去问。
他只能硬着头皮答应,领着刘、孙二人去乡下丈量。
一路上他的脸色都不好看,像是欠了别人几百两银子。
这一丈量,便露了馅。
那些被乡绅画在地图上的田地,大多数根本不存在。
有些是荒地,有些是别人的田,还有些干脆是凭空捏造的。
刘、孙二人将丈量的结果一一记录在案,快马送回成都府。
章通收到这些材料时,已经是十一月上旬了。
他将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提笔给御史台写了一封奏疏。
弹劾彭山县令周茂才‘阳奉阴违,欺瞒上司,包庇豪强,阻挠新政’。
奏疏发出去的同时,他又给按察使李秋去了一封信,让他派人去彭山县,将周茂才拿下。
这种级别的官员,到规制省一级可以自行处置。
但章通此番肯定要对很多人动手,波及很多,提前与朝廷通通气,总归不是错的。
李秋收到信时,正坐在公房里发呆。
章通这是在逼他表态。
赵德的事,他已经退了一次;这一次,他若再退,便永远抬不起头了。
他叹了一口气,在信上批了一个字:“准。”
没有办法,证据凿凿,便是想要反驳都没有办法。
而且,他与章通是私仇,不能因私废公,这是底线。
十二月中旬,周茂才、王贵等彭山县八名官员,被按察使司的人带走了。
彭山县的百姓奔走相告,说章布政使来真的了。
那些和周茂才一样阳奉阴违的县令们,一个个都坐不住了。
临邛县令刘宗仁是第二个。
刘宗仁比周茂才年轻一些,四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
他亲自带队下去丈量,还写了洋洋洒洒的丈量报告,说自己‘不辞辛劳,跋山涉水,将临邛县每一寸田地都丈量了一遍’。
公文写得天花乱坠,连章通都差点信了。
可惜,暗访的人不是那么容易骗的。
陈七派去临邛县的暗探,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农。
这人本是临邛县的农户,年轻时逃荒去了成都府,靠给人扛活为生。
他读过几年私塾,能写会算,又熟悉临邛县的地形,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扮作回乡探亲的村民,走遍了临邛县的每一个村子。
他亲眼看到,刘宗仁只在县城附近的几个村子转了一圈,远的村子根本就没去。
那些村里的田亩,都是里长自己填报的,有些数字还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
暗探将证据一一记录在案,还找了几个愿意作证的农户,一起带回成都府。
这一次,章通没有给御史台去信,而是直接将奏疏送到了政事堂。
他在奏疏中写道:“通以为,刘宗仁之流,不杀不足以平民愤。若不严惩,蜀中新政永无推行之日。”
政事堂批复得很快:“革职拿问,家产充公。”
没办法不快,宋琪不可能阻拦自家女婿。
刘宗仁被押走的那天,临邛县的百姓站在街边看热闹。
有人扔石头,有人吐唾沫,还有人放鞭炮。
刘宗仁低着头,一言不发,被塞进囚车,送往成都府大牢。
渠江县令赵承恩是第三个。
赵承恩是最圆滑的一个。
他压根没有去丈量田地,而是给下面的里长下了一道命令:“你们自己填报,爱填多少填多少,上面概不追究。”
他甚至还在公文中写道:“此事关乎百姓生计,本县不敢妄动,一切以里长所报为准。”
他用了一个‘妄动’,便将所有责任都推给了里长。
若日后查出隐田,他可以说‘本县已被蒙蔽,不知实情’。
若朝廷怪罪,他可以说‘本县依规办事,并无过错’。
他的如意算盘倒是打得噼里啪啦响。
章通以左布政使的权力,联合按察使司,直接将赵承恩革职查办,理由是‘推诿塞责,玩忽职守,致使隐田泛滥,国赋流失’。
他命人将赵承恩的家产全部充公,连同他从渠江县搜刮来的金银细软,一并归入布政司库房。
那些金银细软装了满满三大车,从渠江县运到成都府,一路上百姓指指点点。
消息传开,其他县的县令们一个个都老实了。
章通杀了三只鸡,猴子们自然不敢再闹。
章通没有就此罢手。
他要的不是几个县令、几十个官员的脑袋,而是整个四川的隐田隐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