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皇帝是重实利之人,压根不在乎官员居于皇宫。
甚至就连章通对老朱的政治反对都没有意见。
要知道,如今蜀地如日中天的二郎神就是老朱推行的。
尊武侯,就意味着要贬二郎神。
可皇帝竟毫无怪罪之意,反而还大力支持。
这种厚恩,让章通愈发感激、愈发想要报答。
他必须要干成杰出的政绩,回报天子!
郑主事将圣旨合拢,递给他,脸上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章明公,陛下还说了一句话:‘武侯治蜀,章通治蜀,朕望章通不负武侯之志。’”
章通双手接过圣旨,心中一震。
这句话比圣旨上的字句更重。
圣旨是给天下人看的,这句话是单独说给他听的。
他深深一拜,声音有些发紧:“臣......定不负陛下厚望。”
郑主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带着两个小宦官转身离去。
他并没有真的离开成都,而是打算待上写时日。
开玩笑,蜀地乐,乐于上青天。
好不容易能光明正大来蜀地,户部还能报销花费,傻子才来转一圈就走。
章通捧着圣旨,站在议事厅中,望着门外渐歇的雨,微微思索。
威烈忠武显灵仁济王。
九个字,每一个字都有讲究。
威烈,彰其武功;忠武,表其忠诚;显灵,昭其神异;仁济,慰其慈悲。
这封号,不是随便拟的。
皇帝是下了功夫的。
以皇帝的学识,若真是他自己拟的,估计典籍都翻烂了。
布政司众人看着圣旨,眼眸闪烁。
要变天了。
这圣旨,某种意义上,就是尚方宝剑!
章通捧着圣旨走回公房,轻轻放在案上,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这一天。
消息传得很快。
圣旨送到成都府的第二日,城中的道观便炸开了锅。
青羊宫、玉局观、上清宫、延庆观......几家大道观联合起来,共尊诸葛亮为‘天枢文昌翊运上相’。
天枢文昌翊运上相,天庭的宰相,辅佐玉帝处理三界事务,与姜子牙、张良等人并列。
章通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公房里用午膳。
他放下筷子,嘴角微微上扬。
道教册封,不是皇帝主动下旨要求的,就是有人在背后推了一把。
不管怎样,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而且烧得恰到好处。
他不需要问为什么,他只需要知道。
道观尊奉武侯,对他有利;反对他的人,对他无利。
没多久,道教送来一份文书,是‘天枢上相宝诰’。
洋洋洒洒数百言,辞藻华丽,气韵高古。
“志心皈命礼。南阳蕴秀,西蜀标勋。才兼管乐,智越瑜懿。
出将入相驱兵将,追奔逐电;和吴拒魏运谟谋,布雾呼风。
感三顾之恩三分鼎祚,报六尺之孤六出祁山。
七纵七擒,无思不服;八门八阵,有胆皆惊。两表千言,丹心映日。
秋风五丈,浩气凌空。纬武经文,至忠至孝。
大悲大愿,大圣大慈。九天玉辅,司命益算,保劫昌运,天枢上相真君。”
章通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
...
章通来到了按察使司衙门。
他没有带随从,只身一人,手里捧着圣旨。
那封敕封诸葛亮为王的圣旨,用一个黄绫匣子装着。
他走到李秋的公房门口,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李秋正在批阅公文,见章通突然进来,眉头一皱。
他与章通互不统属,见礼各拱各的手,但章通手里的黄绫匣子,他不能不低头。
“章明公,”李秋站起身来,目光落在匣子上,“这是......”
见对方明知故问,章通也不废话。
他将匣子放在案上,打开,取出圣旨,展开,让李秋看清上面的字迹。
他没有念,也不需要念。
“李公,”章通的声音不高不低,“圣上敕封武侯为威烈忠武显灵仁济王,陛下之意,天地共尊!”
“成都府城东的赵德,公开反对武侯,辱及王爵。”
“李公身为按察使,掌一省司法监察,此事该如何处置,还用本使教吗?”
李秋的脸色变了几变,目光在圣旨和章通之间来回扫了几回。
他当然知道赵德反对的事,那些反对武侯祠的士绅中,赵德是牵头人。
因为,赵德背后是他。
如今,章通把圣旨摆在他面前,他若再包庇赵德,便是与朝廷对抗,与天子对抗。
他不敢。
“章明公,”李秋的声音有些发涩,“此事......老夫自会查办。”
他并没有求饶,章通既然亲自来,就说明这件事没有斡旋的余地。
对方就是要凭这件事,打击他的威望。
章通笑了。
他把圣旨收回匣中,合上盖子,放在案上,往李秋面前推了推。
“这是圣旨的抄本,李公可以留着看看。至于原本,本使还要拿回布政司,好好供着。”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李公,赵德的事,限你半月之内给本使一个交代。”
“若是过了期限,本使只好上疏,请朝廷派钦差来查了。”
“哦,对了,不止赵德。这段时间所有反对武侯之人,本使都记录在案,望李公莫要包庇。”
“但凡少了一个,哼!”
李秋坐在案前,一动不动,脸色铁青。
五日后,赵德被按察使司的人带走了。
理由不是反对武侯祠,而是‘侵占民田,强买强卖,勾结官吏,欺压百姓’。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罪证,章通让陈七收集了很久,每一桩每一件都有证人、有字据、有账册。
与赵德一同被抓的,还有城东、城西的十几个士绅。
罪名大同小异:私设关卡,截留商税;强占良田,逼得农户流离失所。
在灾年囤积粮食,哄抬物价,大发国难财。
同时,章通还一口气罢黜十余个布政司反对他的官员。
消息传出,满城哗然。
有人说章布政使狠,刚上任就拿士绅开刀。
有人说那些士绅活该,仗着祖上积德,欺压百姓几十年,终于遭了报应。
借武侯之势,章通开始大刀阔斧地推行新政。
第一桩事,便是丈量土地、清查隐户。
这是他上任之初就定下的目标,只是之前顾忌太多,一直没有动真格。
如今有了尚方宝剑,他不再犹豫。
他将事先准备好的章程拿出来,分发给各属员,限各州各县在两个月之内,将田亩数、户籍数如实呈报。
章程写得很细。
各县先将田亩按方丈量。
每方四边各长一千步,算作一方,将方内的田亩逐一登记造册,注明田主姓名、田亩数量、土地等级、应缴税赋。
若发现隐田,限半年内主动补报,补缴赋税者,既往不咎。
若被查出来,加倍处罚,田产充公。
章程的最后,写了几行字:“蜀中豪强,隐田无数。本使奉天子之命,行新政于蜀。”
“有阻挠者,按抗旨论处。有包庇者,以同罪论处。有阳奉阴违者,从重论处。”
章通做的事情可狠多了。
以往户部丈量隐田,只是收为朝廷所有。
章通不仅要收为国有,还要让豪绅、权贵补齐这些年隐瞒的赋税!
他要钱!
只要有钱,他就能开展接下来的政策。
若丈量田地、清查隐户是为了长久之计,那么这些补齐的赋税,便是短期之暴利!
能将四川省最近一两年的赋税账面,做的漂漂亮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