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睿逃到绥州。
他的马倒毙了两匹,亲兵只剩下了不到一百人。
拓跋成还活着,他被打昏后扔在墙角,第二天被一个老仆救了下来。
老仆是李家的家奴,在府里干了一辈子,偷偷把他从后门放了出去。
他骑着偷来的马,连夜往南跑,跑了一天一夜,终于赶上了大王的队伍。
李光睿看到他,愣了一下,没有问他是怎么逃出来的,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
“来了就好。”
李克宪站在城墙上,远远看到了那支狼狈的队伍。
他的心猛地一沉,快步走下城头,亲手扶着李光睿下了马。
李克宪把他领进刺史府,亲手给他倒了杯热茶。
“兄长,你没事吧?”
“夏州丢了。”
李克宪的心猛地一沉。
夏州是定难军的治所,是党项的心脏。
丢了夏州,就等于丢了半壁江山。
“大哥,夏州丢了,我们还可以从别处找补。”李克宪的声音很稳,
“绥州还在,银州还在,宥州、静州都在。我这些年囤了不少钱粮,还能打。”
李光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弟弟说。
李克宪再能打也不能以一敌万。
四州的军队大多是乡兵,不说乌合之众,也差不了多少。
也就李克宪的绥州军还算能打,但也比不上夏州军,更何况辽军铁骑。
李光睿问道:“咱们还有多少兵?”
李克宪伸出三根手指:“绥州有兵五千,银州、宥州、静州各三千。加起来一万四千余人。”
“临时征兆一些,凑过两万兵力不是问题。”
李光睿微微颔首,不管如何,还算有反击之力。
...
就在李光睿在绥州整军备战的当口。
契丹人的万余铁骑在耶律奚底的率领下,已经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夏州城。
那些骑兵甲胄鲜明,马匹膘肥体壮,看得夏州百姓心惊胆战。
耶律奚底骑着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腰间悬着一柄弯刀,身后跟着数百亲兵。
在城中巡视了一圈,随后便在节度使府中坐定。
“李留后,”耶律奚底靠在椅子上,语气轻慢,“陛下有旨,要我助你夺回定难五州。”
“如今夏州已定,下一步该如何?”
李克文站在一旁,微微躬身,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将军,李光睿逃往绥州,绥州李克宪与他同气连枝,银州李光远也是他的人。”
“在下以为,当趁其立足未稳,挥师南下,一举克复绥、银、宥、静四州。”
耶律奚底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他来这里是建立功勋,获得财富的,不是来浑水摸鱼的。
银州。
李光远今年三十出头,面容清瘦,读过几年书,在党项诸首领中算是少有的‘文人’。
他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的天际,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刺史,契丹人来了!至少有上万骑兵!”斥候气喘吁吁地跑上城头,脸色煞白,
“后面还有李克文的两万兵马,合计不下三万!”
李光远的脸色白了。
他就只有三千兵力,拿头迎战啊?
大王,莫要怪我。
李光远直接下令开城投降。
契丹人进城后,开始了疯狂的劫掠。
他们冲进百姓家中,抢粮食、抢牛羊、抢女人,见到男人就杀,见到房子就烧。
哭喊声、惨叫声、刀剑碰撞声,混成一片,在银州城的上空回荡,久久不息。
耶律奚底没有制止的意思,反而抢的极欢。
耶律贤治下,严惩贪赃枉法之举,搞钱难上艰难。
此番终于有机会大肆搞钱,怎么可能会轻易罢手。
钱财,女人,他全都要!
李克文站在城门口,脸色铁青。
他听到城中传来的惨叫声,听到契丹兵肆无忌惮的笑声。
他的身子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他的亲兵扶住他,低声道:“留后,我们......”
“走。”李克文推开亲兵的手,声音沙哑,“进城。”
他不能退,退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契丹人是狼,但至少能帮他保住夏州,帮他打败李光睿。
至于百姓......他们总会理解的。
消息传到绥州时,李光睿正在刺史府中与李克宪商议军务。
“大王!”李克宪站起身,声音急切,“让我领兵出战!契丹人欺人太甚,李克文引狼入室,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李光睿脸色先是涨红,旋即大笑:“哈哈,李克文乃庸人也,天命在我啊!”
见李克宪不解,他解释道:
“百姓之所以支持李克文,无非是排斥赔款落到他们身上,觉得我窝囊,丢失党项人的脸面。”
“可李克文竟默许契丹人劫掠,相比起钱财,丢命会显得更加可怕。”
“此时此刻,夏州军队与百姓,一定对李克文恨之入骨!”
党项人之所以能在各国之间存活数十载,靠的就是上下一心。
昨日,他们能反对李光睿。
今日,他们也能反对李克文!
他的目光从众人的脸上扫过,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党项是李家的党项,不是契丹人的。”
“契丹人烧杀掳掠,李克文助纣为虐。”
“本使不能让银州的百姓白白流血,不能让契丹人肆意践踏我们的家园!”
“出兵!”
大军在绥州城外列阵,甲胄简陋,兵器参差不齐,但士气还算高昂。
李光睿站在点将台上,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将士们!”他振臂高呼,“契丹人侵我国土,杀我百姓,掠我财帛。”
“李克文引狼入室,卖国求荣。本王今日率尔等北上,驱逐契丹,收复失地!”
“愿随大王出征!”
“愿随大王出征!”
...
决战的地点选在了无定河畔。
无定河是定难五州最大的河流,发源于白于山,流经夏州、银州、绥州,最后汇入黄河。
河床宽阔,水流湍急,两岸是连绵的黄土丘陵。
河面上有一座石桥,是党项人花了三年时间修起来的,连接着夏州和银州。
李克文的大军正驻扎在石桥北岸。
他的三万大军(契丹人一万二千,他自己的一万八千)在无定河北岸列阵,旌旗遮天蔽日。
契丹骑兵在最前面,战马嘶鸣。
南岸,李光睿的一万五千大军正在列阵。
他的兵少,装备差,但士气高昂。
李克宪策马在阵前来回奔驰,手中的长枪挥舞得虎虎生风,大声喊着什么。
李克文坐在马上,看着李光睿的队伍在南岸列阵。
“兄长,”他喃喃道,声音很低,“别怪小弟心狠。”
耶律奚底策马走过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李留后,你在嘀咕什么?”
“没什么。”李克文摇了摇头,“将军,可以进攻了。”
耶律奚底点了点头,拔出弯刀,指向南岸。
“开战,劫掠,人人有份!”
“杀!!劫掠!”
契丹骑兵的号角声响起,低沉而悠长。
第一批契丹骑兵已经过了桥,在南岸列阵。
“屈遇!”李光睿大喝一声,“左翼出击!”
屈遇率领三千人从侧翼杀出,直扑契丹骑兵。
刀光闪烁,杀声震天,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李克宪趁机率中军压上。
他的大嗓门在战场上回荡,声音大得连远处的契丹人都能听见:
“弟兄们!契丹人烧了我们的家,杀了我们的亲人!今天我们把他们赶回去!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