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头,你说陛下长啥样?”陈大牛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
赵大栓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皇帝长啥样。
他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天雄军的节度使。
节度使就很威风了,皇帝该是什么样?
他想不出来。
但他知道,那个人一定很大。
大到能让三十万人站在这里等他,大到能让三十万人心甘情愿地喊“万岁”。
最起码赵大栓是心甘情愿的。
因为入了禁军,吃上皇粮,日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好。
走在街头,百姓眼中的艳羡是他这辈子都没体验过的。
名利皆有,怎么可能不拥护给这些的洪武皇帝?
名利其次,最重要的是禁军身份带来的‘特权’。
赵大栓没有干过,但听说过。
禁军士卒即便犯法,都是由军方自行处置,除非罪大恶极,否则最多缴纳赔款、降职,草草了事。
辰时三刻,号角声起。
那声音低沉而悠长,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穿透了每个人的胸膛。
赵大栓的心跳跟着号角的节奏,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敲鼓。
号角声落,鼓声又起。
战鼓如雷,一下一下砸在人心上,砸得人血液沸腾,砸得人浑身发抖。
“陛下驾到——”
那声音从远处传来,经过无数人的传递,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在校场上空炸开。
三十万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北边。
那里,一支队伍正缓缓行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金吾卫。
他们的甲胄比普通禁军更加鲜亮,铁甲上镶着金边,头盔上插着白翎,远远望去,像一道金色的长龙。
金吾卫大将军刘蒙正策马走在最前面,一身银甲,腰悬长刀,面色冷峻,目光如鹰。
金吾卫过后,便是御辇。
那是一座巨大的车驾,朱漆描金,四面围着明黄帷幔,车顶饰以金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金凤的翅膀似乎随时会展开。
御辇两侧,各有数十名内侍,手捧香炉、拂尘、金瓜、钺斧,步履沉稳,目不斜视。
御辇之后,是六部、政事堂、枢密院、三司的官员,紫袍绯袍,按品级排列,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御辇在距高台百步外停下。
帷幔掀开,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赵大栓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人穿着一身银白色的戎装,头戴金盔,腰悬宝剑,脚蹬乌皮靴。
甲片层层叠叠,每一片都像鱼鳞一样闪着光。
头盔上的红缨鲜红如血,被风一吹,像一朵跳动的火焰。
他面容棱角分明,颧骨高耸,身材高大,肩背宽阔。
陈大牛瞪圆了眼睛,生怕错过皇帝的龙颜。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天子眼窝微陷,似乎有些憔悴。
赵大栓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
那不是怕。
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从喉咙里涌出来,堵在嗓子眼,喊不出来,咽不回去。
朱骁走上高台,手扶栏杆,放眼望去。
三十万禁军,分列四方,甲胄如林,旌旗如云。
晨曦照在铁甲上,反射出万道寒光,整座校场像一片黑色的海洋。
风从黄河方向吹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腥味,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从那些队列上扫过,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从近到远。
三十万人,个个精壮,个个挺拔。
他们的脸被晒得黝黑,他们的手上有老茧,他们的眼神里有敬畏,有期待,也有好奇。
朱骁感觉胸膛要爆炸一般,无穷无尽的权力握在手中。
此刻,即便是九天诸神下凡,他亦敢拔刀相向!
他的手攥紧了栏杆,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然后松开。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般的远望郭威。
如今,他站在高台之上,站在所有人之上!
这种情绪拥挤在胸膛,让他片刻都不敢松懈。
他要承担起三十万禁军的俸禄、赏赐,大明两千万百姓的安居乐业。
朱骁深吸一口气,走下高台,翻身上马。
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蹬了两下,然后落下,马蹄砸在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
“陛下起驾——”
魏泰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
那声音尖细,却传得极远,连队伍最后面的士兵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朱骁策马向前。
他骑的是一匹纯白色的骏马,马鬃飘逸,四蹄修长,是俘获党项的汗血宝马。
马鞍是朱漆描金的,马镫是银制的,缰绳上镶着金丝。
金吾卫大将军刘蒙正策马跟上,三百金吾卫亲兵分列两侧,长枪如林,步伐整齐。
三十万禁军分列两侧,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御道。
朱骁策马走进御道。
他的目光从那些士兵的脸上扫过,不急不躁,像是在检阅一支他亲手打造的军队,又像是在告诉每一个人:
朕,来了。
赵大栓站在第三排。
他能看清皇帝的脸,近在咫尺!
他甚至能看到皇帝金盔下鬓角渗出的细汗,能看到皇帝握缰绳的手指骨节分明。
皇帝从他脸上扫过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他旁边的陈大牛嘴唇在哆嗦,手在发抖,长枪在手里晃来晃去,几乎握不住。
“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那声音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队伍的深处炸开。
赵大栓的嘴巴张开了。
他的喉咙里像是有一股热流往上涌,烧得他口干舌燥,烧得他浑身发抖。
他的嘴唇在哆嗦,他想喊,却喊不出来。
“万岁!万岁!”
陈大牛已经喊了,激动的脸色潮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眼神骇人。
赵大栓的眼眶忽然红了。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他想起在天雄军的日子,想起那些吃不饱饭的日子,想起那些穿着破皮甲、握着豁口刀的日子,想起那些被节度使的牙兵当狗使唤的日子。
他想起自己被选入虎贲军的那天,发了一身崭新的铁甲,一把明晃晃的长枪,一双厚底的军靴。
他摸着那些东西,手在抖,心想:这真的是给我的吗?
如今,他站在这里。
他穿着崭新的铁甲,握着那支长枪,穿着那双军靴。
他站在大明的土地上,看着大明的天子从他面前走过。
“万岁——!”
赵大栓终于喊出来了。
声音从他喉咙里冲出来,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野兽,撞破了栅栏,冲出了牢笼。
他的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脸涨得通红,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但他不管,他只是拼命地喊,拼命地喊。
“万岁!万岁!万岁!”
三十万人的吼声,像一堵墙,像一座山,像一道奔涌的洪流,朝那个银白色的身影涌去。
“儿郎们,朕在!”
朱骁的嘴角微微上扬,朝军士们不停挥手。
他的手挥得很用力,像是在回应每一个人。
赵大栓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已经看不清皇帝的脸,泪水模糊了视线,只能看到那个银白色的身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尊从天而降的神像。
他拼命地眨眼睛,想把眼泪挤掉,可怎么也挤不干。
朱骁策马走过一个又一个方阵。
第一方阵是龙骧军。
“龙骧军的弟兄们。”朱骁勒住马,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你们跟着朕,打了多少年仗?”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盯着他。
“朕记得。”朱骁朗声,“从龙骧军成军的那天起,你们就跟朕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