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终于到了。
官员和百姓们一脸疑惑的看着这个‘野人’。
袁建同丝毫不在乎旁人讥笑的眼神,不停的朝城门磕头,就差亲这片日思夜想的土地了。
他在路上走了将近半载。
从沙州到肃州,从肃州到凉州,从凉州逃出来,翻过六盘山,渡过黄河,穿过关中平原,一路乞讨,一路向东。
他的头发结了痂,衣裳烂成了布条,浑身散发着恶臭,脚上的草鞋磨破了一双又一双,脚底板全是血泡和老茧。
路过的百姓以为他是叫花子,远远躲开,没有人盘问他,也没有人愿意靠近他。
袁建同不在乎。
他只要活着,只要走到开封,只要把大帅的信送到天子手中。
因众多官员要先后出行,秦宣怕有人会怨恨世道不公而刺杀,派人前来护卫。
领头之人瞧见袁建同这副模样,忍不住上前两步,弯腰问道:
“从哪里来的,可有吃食?
袁建同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要见天子。”
那汉子打量了他一眼,从头到脚,皱起眉头。
一个叫花子要见天子?
袁建同从怀里掏出那封密信,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他的手在抖,信也在抖,信封上的火漆已经磨损了大半,但封口的印文还依稀可辨,‘归义军节度使印’。
汉子的脸色变了。
他不认识节度使的官印,但认得那三个字。
“你等着。”汉子转身疾步跑向府衙。
袁建同靠在城墙上,慢慢滑坐下来。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半年前在沙州的那个夜晚。
曹元忠将锦囊塞进他手里,说:“此去开封,万里之遥,只有你能走这一趟。”
他走了万里,终于到了。
听说昔年大唐玄奘法师,历经艰难险阻,穿越西域,抵达天竺。
而他所遭受的苦难,只会更多。
袁建同出了沙州,一路向东。
他换了一身破旧的羊皮袄,扮作往来丝路的行商。
腰间藏了一柄短刀,马背上驮着几匹绢帛和一袋干粮。
他没有带随从,人多了反而扎眼。
一个人一匹马,反而容易混过去。
过了瓜州,便进了肃州地界,肃州是龙家的地盘。
龙家不是汉人,也不是吐蕃人,是西域东迁的一支胡族,占据肃州已经几十年了。
他们名义上归附归义军,实际上自成一派,谁也不服。
所幸龙家也不敢明面针对瓜州方向来的人,简单盘问几句便放行。
到了凉州,便是袁建同苦难的开始。
自从吐蕃王朝崩溃后,凉州一带被吐蕃各部族占据,互不统属,劫掠成性。
归义军与凉州吐蕃的关系时好时坏,好时可以通商,坏时连路都走不了。
袁建同运气极其不好。
他进凉州时,正赶上一个吐蕃部落的头人死了,新头人即位,各部族正忙着‘贺喜’,路上到处都是吐蕃兵丁,见人就拦,见货就抢。
十几个吐蕃骑兵围住他,叽里呱啦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他掏出几匹绢递过去,领头的一把夺过来,揣进怀里,却还是不让他走。
又有几个人过来搜身,摸到了他腰间那柄短刀,又翻出了他藏在夹层里的锦囊和密信。
那个吐蕃兵看不懂汉字,但知道这是值钱的东西,举着锦囊朝头领喊了几句。
头领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虽然也不认识,但看到那方朱红的印文,脸色顿时变了。
他盯着袁建同,用生硬的汉话问:“你是归义军的人?”
袁建同没有回答。
头领没有再问,一挥手,几个兵丁上来将袁建同按倒在地,五花大绑,押走了。
凉州吐蕃之所以如此,其实还与明朝是有关系的。
马扎西在明朝的支持下,一统大片疆域,势力触碰到凉州,想要一统吐蕃诸部,重现吐蕃王朝的美梦。
凉州吐蕃怎么可能愿意归顺、臣服?
这就导致他们极其敌视马扎西的秦州吐蕃,顺带敌视上中原王朝。
要是大明的支持,秦州吐蕃能混到今天这个地步?
袁建同被关在凉州城外的一处土牢里。
说是土牢,其实就是一个地窖,上面盖着木板,压着石头。
每天,吐蕃人把他从地窖里拖出来,逼他干苦力。
搬石头、挖沟渠、背沙土,从早干到晚,不给吃饱,只扔几块干饼子和一碗凉水。
就这么一眨眼几个月的功夫过去了。
袁建同不清楚为什么没问讯问他,反正就是逼他干苦活。
几个月的时间,他瘦得皮包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像一具会行走的骷髅。
转机发生在一个深夜。
那天夜里下了雨,很大,雨水从地窖的木盖缝隙里灌进来,淹了半个地窖。
袁建同悄悄推开头顶的木板,雨水哗地灌进来,他眯着眼睛,爬出了地窖。
看守靠在不远处的石堆上,已经睡着了。
雨天本就让人昏昏欲睡。
袁建同赤着脚,踩着泥水,跌跌撞撞地往黑暗中跑去。
他不知道方向,只知道往东。
东边是中原,是开封,是天子所在的地方。
接下来他是幸运的,遇到了一支商队,是回鹘人。
回鹘人得知他要去中原,热情的邀请。
他们是要去中原做生意的,正好缺一个会说汉话的。
回鹘人原本是打算路过灵州时,雇佣一个汉人,没想到提前遇到袁建同。
连钱都不用付,只需要带他去中原就行。
“醒醒,少尹来了。”
袁建同猛然睁眼,后背一激灵,方才意识到自己累得睡着了。
他看着那个官员,急忙想站起来行礼,腿却发软,晃了一下,扶住了墙:
“小人......”
“少尹姓方。”刚刚那个汉子提醒。
“不用行礼了。”方章摆了摆手,“随本官走吧,进宫面圣。”
他刚刚亲自看过那封密信,确实是归义军节度使的官印,印文清晰,纸质虽旧,但确实是真品。
...
朱骁听罢袁建同的述说,感叹道:“世道竟艰难至此。”
同是汉人,却被隔成两个世界。
一方水深火热,被诸多势力包围,朝不保夕;一方欣欣向荣,百姓安居乐业。
他思索该如何处置归义军。
节度使肯定是要废除,即便对方现在只是名义上归顺大明。
可只要归顺大明,就一定不能再有藩镇的旗帜。
良久,老朱开口道:“拟旨,册封曹元忠为陇右省左布政使,其余官员皆由其任命。”
“沙、瓜二州汉人铁骨铮铮,赏赐三万石盐,银五万两,布万匹。”
大明又控制不了归义军,对方想任命谁就任命谁。
他打算等日后收复河西走廊后,将这个地盘划定为陇右省。
殿中右侧的一个官员奋笔疾书。
科举尚未开始,吕蒙正三人又离京,皇帝身边又不能没有人。
故政事堂派来一个官员,临时协理政务,草拟圣旨。
老朱继续道:“朕会让陕西省都指挥使卢昭,派军队护你回去。”
“若凉州吐蕃继续阻拦,朕必兴兵讨伐!”
袁建同感激涕零,扑通跪地,声音哽咽:“小人替沙、瓜二州十万汉儿,叩谢陛下!”
待他离开后,朱骁忽然问道:“党项那般什么情况了?”
那官员思索片刻,斟酌道:“听说还是慕容俊主事。”
“不过李光睿许久未归,已经有内乱的苗头了。”
“有人提议拥护李克文上位,但更多人支持李克宪,毕竟是对方走之前钦点的继承人。”
他顿了顿,不解道:“不过李克宪一直在绥州,迟迟没有入夏州,好像不愿意上位。”
朱骁听罢,淡淡一笑:“火候差不多了。”
......
开封城西的一间官府驿站内。
李光睿坐在大堂,看着形形色色的人,心里一阵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