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彻底安静了。
一百二十四人枭首,一千零七人被追缴贪墨所得。
黄金三万两,白银九万两,铜钱六百五十万贯,田地三十七万亩。
那些省都指挥司的武将们,个个汗流浃背。
这些贪墨之人的钱财,可是有一部分都进了他们的口袋。
节度使拿,他们自然也会拿。
节度使不拿,他们同样会拿。
中枢绝大部分官员神色如常。
倒不是他们屁股干净,而是这些被查出的人牵连不到他们。
一方面是之前藩镇直辖,中枢只是名义上管辖,另一方面,就是他们级别太低,还贿赂不到他们。
周高逸等地方高官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们入京时可是亲眼见证过抓捕场面的,里面还有他们的人。
沈义伦站了起来:“陛下,臣有话要说。”
朱骁看着他,点了点头。
“陛下,如今藩镇已削,行省已立,天下大定。”
“那些贪官污吏,罪大恶极者已伏诛,其余者已追赃,可谓惩处已极。然其家眷,妇孺老幼,何罪之有?”
“臣闻《尚书》有云:‘殄戮多罪,亦克用劝。开释无辜,亦克用哀。’杀戮已多,若再牵连无辜,岂非有伤仁德?”
他抬起头,看着朱骁。
“陛下,臣乞陛下开恩,宽恕那些罪犯的家眷。”
“妾媵无干,子孙何辜?若一并治罪,恐非仁主所为。愿陛下法外施仁,以安天下之心。”
那些罪犯的家眷,少说也有上千人。
沈义伦了解皇帝,对方视贪污之人堪称眼中钉肉中刺,甚至比造反之人还要厌恶。
他若是不站出来替那些人求亲,定会按律当斩,那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朱昀起身道:“父皇,儿臣亦为无辜之人求亲。”
朱骁颔首,声音平静:“朕准了。”
他让尤力强在宴席上禀报此事,本意是敲打群臣,不是真的要赶尽杀绝。
该杀之人已经杀了,老弱病残的家眷,该放就放吧。
只是没想到群臣真以为他要杀,他有那么残暴吗?
殿中响起了整齐的高呼:“陛下仁德!”
沈义伦站起身,退回座位,后背湿透了,里衣贴在脊背上,凉飕飕的。
他本可以私下与皇帝说。
之所以非要此刻说,就是怕皇帝不同意。
昔年李昉案便是他私下劝谏,有点用,救了点人,但绝大部分依旧被处决。
为此,沈义伦已做好被皇帝训斥的念头。
看来今天皇帝心情不错。
朱骁端起酒杯,扫视群臣,嘴角微微上扬。
“诸卿,朕今日还有一句话要说。”
“朕希望十年之后,还能与诸卿再次同宴而食。”
殿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紧接着,更多的人呼出了气。
皇帝的意思很明白:事情到这一步就结束了。
一百二十四人已杀,一千零七人追缴赃款,家眷已赦。
既往不咎,不再牵连。
那些收了钱的官员,那些在藩镇时代做过亏心事的官员,此刻都在心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陛下圣明!臣等必勠力效命,不负圣恩!”
朱骁也举起了杯,与群臣共饮。
这不是他第一次说这样的话,希望能与功臣善始善终,希望能与群臣共享富贵。
以往他说完,该贪的还是贪,该捞的还是捞,该欺压百姓的还是欺压百姓。
但这是最后一次了。
少贪一些,老朱是能理解的。
大明的官员俸禄不低,但也高不到哪里去。
谁不希望自己的日子能过得好一些?
可不能做得太过分,不能贪得无厌,不能草菅人命。
以往那些节度使,贪墨数十万贯打底,百万贯勉勉强强。
折德扆更是贪墨三百七十七万贯!
这还是朝廷能查出来的,没查出来的还有多少?
朱骁想都不敢想,怕一想就忍不住杀意,将这批人全给屠了,连根毛都不剩。
但作为皇帝,有些事情该退让还是得退让。
他需要这些人替他镇守四方,拱卫中枢。
殿外,李九龄沮丧的收回耳朵。
这就完了?事情就到这一步?
他还以为皇帝会趁机将里面的官员杀上一批,自己好趁机上位。
没想到竟然放过。
他眼中的洪武皇帝,怎么便的如此心软了?
按他的想法,最好将所有屁股不干净的都杀了,就是不杀也得罢官。
李九龄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重。
他坐回位置,百无聊赖地和身旁的官员对饮。
酒杯举起来,又放下去,酒喝在嘴里,寡淡无味。
......
国宴结束后,周高逸追上脸颊微红的朱骁,行礼道:
“陛下,臣有一事想奏于陛下。”
朱骁颔首,挥手屏退左右。
周高逸的喉咙动了一下。
“臣......”他咬了咬牙,从袖中取出那本册子,双手捧着,躬身呈上,“臣有一物,献与陛下。”
自从离开钱府后,他便去了吕府,问沈义伦如何看待钱氏。
沈义伦与他想的一样,表示若是有才之人,皆可用之。
正如皇帝所言:大明海纳百川,只要有才,忠于国事,无论出身,皆可用之!
亡国之族又怎么了?
只要他们不再思念复国,一心在明,用之何妨?
巍巍大明,难不成还惧怕亡国之族吗?
尽管得到了沈义伦肯定的答复,周高逸依然惴惴不安。
他陪侍朱骁数载,最清楚对方的脾性。
平日里随和,可真翻起脸来,六亲不认。
可刚刚国宴上,钱弘椒三番几次朝他使眼色,那眼神里的急切几乎要溢出来。
他实在无法再拖延,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朱骁接过册子,看着封皮,眼眸微亮,翻开。
第一页:朱钱孙李,周吴郑王...
他看了几息,合上册子,目光落在周高逸脸上,没有说话。
周高逸只觉得灵魂都在颤抖,双腿止不住的发软,忍不住想要跪下。
他咬着牙硬撑着,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
“这是钱弘椒让你拿来的?”朱骁淡淡道。
周高逸额头上的汗渗了出来。“陛下明鉴。吴越王......钱弘椒托臣将此书献与陛下,并有一事相求。”
“说。”
周高逸深吸一口气,将早已在肚子里翻来覆去斟酌了无数遍的话说了出来:
“钱弘椒举荐养子,钱惟治。”
“钱惟治通晓兵法,能骑善射,愿入禁军效力,或入地方为官。”
“钱弘椒不敢妄求高位,只求陛下给他一个出身,从基层做起,以报效朝廷。”
他说完,不敢抬头。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锤子敲在鼓面上。
周高逸不知道朱骁会怎么回答。
是勃然大怒,骂他不知轻重?
还是冷嘲热讽,笑他替亡国之族说项?
又或者说,直接说他拿了钱氏的钱财,治他一个结党营私之罪?
朱骁没有立刻回答。
他负手踱步至廊檐边,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不知在想什么。
“钱惟治。”他念了一遍名字,“多大年纪?”
周高逸连忙道:“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