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微意气风发,甚至可说是趾高气扬地住进了朱骁昔日的中军大帐,家都不回了。
直贼娘,要知道老子是堂堂侍卫司步军都指挥使,手底下的两厢没一个听自己,这尼玛的像话吗?
那个汉子正是他交给王峻的。
王峻感知到何微释放的意思,投桃报李,让他兼任虎捷军左厢都指挥使,基本架空曹英。
大周近十万禁军中,地位最尊崇、战力最强劲的便是这虎捷军!
单虎捷军左右两厢的兵力,就达到了禁军的三分之一,对任何有野心之人皆至关重要!
何微有了王峻的支持,大力整顿军队。
他先是罗织罪名,以‘忤逆上官、目无军法’为由,直接将朱骁最铁杆的两个兄弟——马彪和罗茂,一撸到底,贬为普通士卒。
紧接着,又将潘美、罗彦环、王宣等朱骁的一系列嫡系将领,一股脑贬官塞进第一军。
同时大肆任命自己的亲信爪牙担任其余六军的所有关键职位。
他恩威并施,对朱骁的嫡系进行拉拢,虽效果微小,但依旧拉拢数位指挥使。
原本的第六、第七军军使,王武和钱彬,何微连拉拢的意思都没有,直接便贬成士卒,和马彪等人作伴。
这一系列的任命并不是何微能决定的,他直接绕过曹英,直接朝枢密院汇报。
枢密院能有啥异议呢,但有所求,全部允准!
通过这番操作,何微从表面上掌握了虎捷军左厢。
......
校场上,尘土飞扬。
被发配到第五军的马彪,如同一头被困的怒狮,将一杆长枪舞得虎虎生风,尽情宣泄着内心的滔天愤懑与屈辱怒火。
负责看管他的十将站在一旁,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奶奶的,明明对方已经被贬成一个普通小卒,可那身骇人杀气,让他连大声呵斥的勇气都没有。
马彪骤然停下动作,冷眼看着他,鄙夷地喝道:“你杵在那里作甚?!有屁就放!”
那十将吓得一哆嗦,连忙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道:“军......呃......童虞侯让你立刻去大帐见他。”
马彪冷哼一声,本不想去,可又想起朱骁的叮嘱,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娘的,带路!”
童言一见马彪进来,甚至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直接一拍案几,厉声呵斥道:“马彪!既见本虞侯,为何不跪?!给我跪下!”
马彪的双拳瞬间紧握,咯咯作响。
童言被瞪的头皮发麻,色厉内荏地对着帐内亲兵吼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让他跪下!”
周围的亲兵闻言,还没有所动作,就被马彪冰冷的目光扫过,皆惧,不敢上前。
马彪嘴角挂起一抹讥讽,单膝下跪,强忍内心的屈辱,沉声道:“见过虞侯!”
童言心中原本有数不尽的咒骂,可经这一遭,觉得兴致阑珊。
他挥了挥手,不耐烦道:“滚吧!看见你就晦气!”
......
广顺三年(953年),正月初一。
新的一年再次降临,朱骁望着半圆的月亮,不由得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不知不觉间,他来到这个时代已经三年了。
前世的记忆渐渐模糊,因为这短短的三年,比以往近三十年都要来得惊心动魄,荡气回肠。
时代的车轨因为自己到来,微微偏离了原本的轨道,未来会行驰到什么地步,已经看不清楚了。
唯有一点很清楚的是,王峻已经膨胀到不把皇帝放在眼里了。
他觉得自己枢密院的办公地方不够奢华,未经请示,就在枢密院东侧大兴土木,修建私邸。
宅邸尚未完工,便公然邀请郭威前往视察。
更令人咋舌的是,郭威非但没有斥责,反而大手一挥,额外拨付经费,让他放心修建。
数日后,郭威召集群臣,状似无意地提起:“既然枢密院新建华宅,朕的宫室是否也该修缮一番?”
王峻竟当场反驳:“宫室已多,何用此为?”
郭威不怒反笑,当众说道:“国有王峻在,朕安心了。”
这句话被‘有心人’迅速传出去,激起百官对王峻跋扈行径的强烈不满。
娘的,凭啥你能修,皇帝不能修?
这天下到底是姓郭,还是姓王?
更有人暗自心惊:若让王峻这般肆无忌惮,将来一旦得势,岂不成了又一个纣王、炀帝?
“阿郎在想什么?”崔玉悄步走近,踮起脚尖为他披上一件绒衣,轻声问道。
朱骁目光深邃,平静道:“我在想,明年的新年,我会在哪里?是在自己府上,还是继续居于人下。”
崔玉觉得话中有话,可一时之间没有想明白。
她伸出双臂,环抱朱骁胳膊,脑袋一歪,依靠在对方身上,安心的享受这一刻的宁静。
......
开封城一间普通的民房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喜庆的桃符张贴在屋内四处,猪肉炖烂的香气弥漫在屋内各个角落。
牛二弯腰点燃爆竹,快步跑回表妹身边,身后顿时炸开“噼啪”声响。
穿着崭新棉衣的表妹眼睛发亮,笑盈盈地望着牛二:“表哥,今年我们会过得更好,是吧?”
从前她家里过得很苦,新年的时候为了省钱,连爆竹都不会买,同样也不会买新衣服。
只是将旧衣服提前洗干净,过年的时候拿出来穿,勉强算是一个新衣。
唯一的年味,便是平日难得的肉汤里多了几星肉沫。
牛二望着表妹纯真的脸庞,眼眶微酸,强扯出笑容:“哈哈,对,今年俺们过的会更好!”
为了不让家人担心,他并没说自己已经被降职成了十将。
牛二看着表妹活蹦乱跳回屋准备饭菜的背影,猛然紧握拳头。
他绝不能让自己的家人再受苦!
......
罗茂家中,则是另一番光景。
“二哥......俺想大哥了......他喝酒了吗?”罗茂醉醺醺地瘫在床上,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马彪长叹一口气,伸手将棉被披在罗茂身上,沮丧的坐在屋外。
他回忆起了广顺元年时,那时候他们三兄弟刚刚脱离危机,地位还低,聚在一起却是那么的快活,那么的痛快。
可如今,大哥在王峻的压迫下,不知躲在哪里,过的好不好......
为免授人以柄,马彪严禁众将互相串门,各自在家过年。
他则是怕罗茂悲痛欲绝,特来看看,顺带聊聊天。
“叔叔!”罗妻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走来,“天寒地冻的,快进屋坐。妾身刚熬了热汤,给叔叔暖暖身子。”
她对朱骁感情不深,因他很少来访。
倒是马彪常来走动,久而久之,她已将他视作亲叔叔般敬重。
马彪起身摆手,紧裹外衣沉声道:“不麻烦了,照顾好三弟。”
......
广顺三年的新年转眼过去,权力的博弈愈发激烈。
就在大周京城风起涌动的这节骨眼上,地方同样也发生了一件事。
郭威登基后,曾命折从阮移镇滑州任宣义军节度使。
当时折从阮心中惶恐,暗中从禁军购买了一批违禁物资。
后来郭威似乎对他重拾信任,又调他镇守邠州(今陕西彬县),任静难军节度使,命他征讨党项野鸡族。
折从阮本想借此建功立业,巩固在新朝的地位。
谁知正讨伐时,忽闻朱骁被罢黜,罪名中赫然有‘走私军械’一条!
他心知这批军械正是卖与自己,害怕事情暴露,落得一个谋逆的罪名,惊惧交加之下,竟从马背跌落,年事已高的他当场昏死过去。
军中顿时大乱,野鸡族趁势反攻,大败静难军!
消息传回开封后,朝野震动,王峻直接让郭威下旨,令控鹤军右厢去讨伐野鸡族。
往日对王峻言听计从的郭威却一反常态,强硬地下令由虎捷军左厢出征讨伐。
王峻一时之间有点懵,这虎捷军左厢基本也姓王了,皇帝这是干嘛呢?
何必多此一举?
不过为了证明自己的影响力,王峻提议道:“由何微担任主将,李茂为副将,童言为偏将出征。”
李茂正是他的亲兵将领,当初让王宣担任的那个位置。
这一回,郭威没有反对,当即准奏。
下朝后,范质找到了魏仁浦,压低声音道:“官家为何不让控鹤军出去,这样王峻势力不久削减了吗?”
他的意思是趁控鹤军出去时,弄王峻。
魏仁浦不动声色的瞥了他一眼,真是个糊涂蛋。
他本不愿解释,可看着范质认真的面容,还是解释道:“控鹤军在外,万一得知王峻出事,米弘方恐惧之下,会不会直接反了?”
第100章 左厢出京
禁军能打,尤其是被逼上绝路的禁军。
这种情况下若要强行镇压,必将付出惨重代价,这是郭威无论如何都不愿看到的。
然而虎捷军的情况却有些特殊。
即便真的被煽动作乱,只要派遣一队人马护送朱骁重返军营,以他在军中的威望,极有可能兵不血刃地平息叛乱。
王峻或许不是看不出来,而是自信何微等人能掌握虎捷军,更笃信自己在开封的地位稳如磐石。
这种自信,让他在权力的游戏中越发肆无忌惮。
范质听完魏仁浦的分析,长叹一声:“仁溥有宰相之才啊,老夫自愧不如。”
这么浅显的道理,他竟未能立即参透,不禁感到惭愧。
魏仁浦急忙拱手谦道:“范相长于理政,而非此类机谋算计。若论治国理政,某远不及范相。”
既然决定出兵,粮草筹措与赏赐发放自然提上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