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616节

  连丈人都如此,更何况他人呢?

  折御勋垂着脑袋,默然不语。

  朱骁收了剑,递给内侍,转身走回御座。

  他在御座上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折公不必紧张。朕今日高兴,只是助兴。诸卿不必多想。”

  殿中无人敢接话。

  符昭愿伸手,默默地将他刚刚掉落的酒杯捡起来,放回他面前。

  李处耘眉头紧缩。

  帝王心啊!皇权啊!

  今日折德扆,会不会就是彼日的自己呢?

  他心中那点野心,此刻被吓的烟消云散,生怕步入后尘。

  殿中的丝竹又响了起来,歌舞又开始了,酒又斟满了。

  乐师们重新拾起乐器,舞女们踩着节拍转着圈。

  可气氛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松弛了。

  折德扆后背痒痒的,像虫子爬,可不敢动,不敢抬头,不敢看任何人。

  怕自己一抬头,就对上御座上那双眼睛。

  他僵硬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他想明白了。

  他以为自己地位稳如泰山,以为皇帝不会动他。

  可方才那剑尖对准他眉心的时候,他看到朱骁眼中没有任何感情。

  冷漠,那种冷漠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散席时,天已经快黑了。

  殿中的烛火燃了大半,灯芯结了长长的黑炭,烛泪淌了一桌。

  百官踏出大殿,静默无声,一句话都不说。

  他们怕被皇帝打上拉帮结派的由头,然后弄死。

  殿内,朱骁靠在御座上,闭着眼睛。

  魏泰小心翼翼地收拾着御案上的杯盘,大气不敢出。

  “陛下,”魏泰声音低得像蚊子叫,“方才那一剑,折公怕是吓坏了。”

  朱骁睁开眼:“吓坏了就好。朕就是要他记住。”

  “不只是他。所有人都要记住。”

  人总是记吃不记打。

  这一幕,或许会吓得群臣短时间内安分守己。

  可时间一长,发现没啥事,又会变得如从前那般。

  故历朝历代皇帝,时不时就会杀些人,不是真的好杀,只是为了杀鸡儆猴。

  ......

  折御勋破天荒来到折德扆的住所。

  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自从入京以后,他一直刻意保持着距离,连亲爹生辰都没有登门。

  仿佛并不是父子,更像是仇人。

  折德扆坐在厅中,脸色还是白的,还没缓过来。

  看到折御勋进来,他猛地站起来,扑过去抓住儿子的胳膊,手指像铁钳一样箍着,声音又尖又颤:

  “陛下要杀我!”

  折御勋面无表情看着他。

  良久,他开口道:“父亲,早知今日,你何必当初呢?”

  “孩儿记忆中的你,是那么的小心谨慎、谦逊有礼,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我都不认识你了。”

  折德扆大怒。

  他娘的,皇帝威胁我就罢了,你是老子生的,也来讥讽我?

  可他对上折御勋那双冰冷的眼眸,瞬间蔫了。

  他想说,权力会改变人,自己做的又不是真的过分,而且一直忠心耿耿。

  可折御勋呢?

  人家也是堂堂皇亲国戚、河东节度使,依旧严于律己,从未有过贪赃枉法之举。

  顶天就是截留赋税。

  但那绝大部分节度使都这样干,算不了什么。

  只要不触及皇帝的底线,一切都可以商谈。

  大明的臣子已经意识到,皇帝将百姓看得极其重要。

  你可以损害国家的利益,但绝不能损害百姓的利益!

  其实,这本就一种治国之道。

  有的皇帝轻百姓而重权贵,更有甚者轻视一切,只在乎皇权。而洪武皇帝,则截然相反。

  重百姓而轻权贵,实际上更加符合皇室利益。

  武夫、文人可以反,但只要天下臣民心在朱,那就是跳梁小丑。

  折御勋终究不忍老父如此凄凉。

  他低下头,声音放软了一些,带着一丝疲惫:“父亲,您主动上书,请求告老还乡吧。”

  折德扆猛然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什么?!”

  “我要去找赛花!让她帮我求情!她是皇后,说话一定管用!”

  “父亲!”折御勋恨铁不成钢喝道,“你要害死折家吗?!你还没看明白吗?!”

  “陛下今日宴席上这样做,就是逼你主动辞官。”

  “你不辞官,其余节度使如何会辞官?”

  折德扆不可置信地看着儿子,嘴唇哆嗦着:“皇帝真要罢黜所有节度使?”

  “现在看,是这样的。”折御勋语气暗淡。

  “天下十七个节度使,任阳、王武、郑作人自尽、王宣被杀。”

  “只有罗茂被重用,担任内殿司副都指挥使。”

  “就连孩儿,陛下都没有透露过任何消息。”

  他猜测,这批节度使之所以不被重用,是因为他们私下截留赋税、中饱私囊。

  皇帝不杀已经够意思了。

  他们可不再是风光无限的节度使、藩镇土皇帝了。

  如今藩镇革除,精锐入禁军,内部再也没有力量能动摇皇权。

  除了禁军!

  可禁军被皇帝经营十余年,根深蒂固,压根不可能造反。

  而且,皇帝做事看似霸道,实际上极其有分寸,从没有动过三十万禁军的利益。

  哪怕四海承平、皇权无上,依旧没有透露,哪怕一丝一毫削减禁军待遇的念头。

  反而,还时不时找各种理由给禁军将士发放赏赐。

  谁会造反?!

  只要有一人敢提出来,立马就会被群起而攻之。

  天下,再也没有人能忤逆皇帝的意志!

  折德扆像是苍老了十岁。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腰也弯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依你。”

  就在他上书辞官的次日,其余节度使,包括折御勋,纷纷上书辞官。

  不止是地方如今的节度使,但凡还挂着节度使闲职的同样如此。

  史彦超是最后一个。

  他挂着华州节度使的名头,很舍不得。

  倒不是权力,一个闲职节度使,能有啥权力?

  史彦超主要是舍不得节度使的俸禄。

  他虽跋扈,却不屑贪财,日子过的很寒酸,没了节度使的俸禄,就只能靠龙骧军厢都指挥使的俸禄养活全家。

  朱骁对此一律批复。

  711年,武则天时期,节度使官职正式成立,唐玄宗时期推向高潮,晚唐达到顶峰。

  至此,这项实行256年,历经周、唐、梁、唐、晋、汉、周、宋八朝,正式在大明洪武朝退出历史舞台。

第533章 开创行省制!

  宣政殿的烛火燃了大半个时辰,殿中却比平日更加安静。

  各地藩镇精壮合计七万军士,全部编为内殿司军士,只待训练磨合。

  天雄、武贞、武平、静难、凤翔......一个个节度使的名号被摘下,一面面藩镇的旗帜被收起。

  天下的权力,终于尽数收归朝廷。

  可朱骁比谁都清楚,削藩只是拆掉了旧房子,若不建起新屋子,天下人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改革地方制度之事,迫在眉睫。

  此时此刻,地方权力,尤其是之前有藩镇的,处于巨大的权力真空,朝廷必须尽快安排好一切。

  不多时,以政事堂、枢密院带头,六部、三司、御史台、锦衣卫最高级官员纷纷入殿。

  靴子踩在砖地上,发出杂沓的声响,衣袍带风,鱼贯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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