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禁军武将席中史彦超已经喝了好几壶酒。
他的脸涨得通红,胡子上沾着酒渍,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一直盯着向拱,一刻都没有移开。
向拱低着头,默默地夹菜。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身上,但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
史彦超等不下去了。
他猛地站起来,殿中不少人转头看他。
史彦超大步走到殿中央,朝朱骁抱拳行礼。
“陛下!”他的声音洪亮,在大殿中嗡嗡回响,“臣有一请!”
朱骁看了他一眼,放下酒杯:“讲。”
史彦超直起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陛下,今日宴席,光有丝竹歌舞,未免单调。”
“臣听闻义武军节度使向拱向公,剑术精绝,尤善剑舞。臣斗胆,请向公舞剑助兴,让大伙开开眼界!”
殿中倏地安静了。
丝竹声还在继续,但已经没有人听了。
乐师们不知所措地继续吹拉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坐在节度使席中的向拱。
向拱正端着一杯酒,酒杯里的酒水剧烈晃动。
他脸色潮红,不是酒红,是气红的。
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他可以主动提出舞剑,但绝不能是被人强迫舞剑,尤其是史彦超!
殿中知情者心中了然。
史彦超和向拱的仇,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还是周朝太祖郭威在位的时候。
北汉皇帝刘旻亲自领兵南下,进攻晋州。
史彦超当时是晋州守将,朝廷派向拱以皇城使之职率援军北上,沿途督战。
晋州那时正在坚壁清野,史彦超麾下有一队士兵竟劫掠百姓,被向拱撞见。
向拱二话不说,当场将那数十人全部斩首,首级挂在辕门上示众。
史彦超得知后勃然大怒。
那些兵是他的老部下,跟着他出生入死多年。
他去理论,向拱只说了一句:“天子军队,不是你的私兵。”
从此二人结下死仇。
如今史彦超好不容易逮到向拱,怎么可能不趁机羞辱?
他可不是好脾气的人,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老子麾下的儿郎,即便犯法,那也应该由老子处置,你算什么鸟玩意?!
向拱嘴唇剧烈颤抖:“史彦超!你——”
他正要开口,御座上的朱骁先说话了。
“舞剑?”朱骁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身为天子,所有人的余光都在皇帝身上。
别说说话,就是放个屁,大伙都知道。
朱骁放下酒杯,站起身,走下御阶:“向公年纪大了,舞不动了。朕来。”
殿中一片哗然。
皇帝要亲自舞剑?
这在历朝历代都是闻所未闻的事。
百官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反应。
史彦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无奈退回去。
他可不敢向皇帝说,自己非要看向拱舞剑,而不是看你舞剑。
早有内侍捧上一柄长剑。
剑鞘乌黑,镶着金纹,正是天子佩剑。
朱骁接过剑,左手握住剑鞘,右手缓缓抽出。
剑身泛着寒光,一泓秋水般明亮,映出他半张脸。
殿中的烛火跳了跳,剑光一闪,像一道无声的闪电。
朱骁走到殿中央,持剑而立。
他没有穿戎装,一身赭黄袍,宽袍大袖,本不便于舞剑。
可他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左手握鞘,右手持剑,气息沉稳,目光如炬。
剑动了,起势很慢。
剑尖缓缓划过空气,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弧线。
朱骁的步子也很慢,左脚踏出,右脚跟进,像是在丈量什么。
“大风起兮云飞扬——”
殿中百官瞬间正襟危坐。
没有人再敢举杯,没有人再敢交谈,甚至没有人敢咳嗽。
就连那些喝得半醉的,此刻脑子也清明了,郑重地扳起身子,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皇帝亲自舞剑,谁敢当作寻常歌舞看待?
那是天子之剑,虽说是助兴,可谁也不知道那剑会不会突然指向自己。
李处耘眼眸眯起,思索皇帝这样做的意义。
天子不可能无缘无故舞剑,一举一动一定有深意。
他在心里反复揣摩,却不敢下定论。
罗茂显得心大迷糊胃口好,竟一边吃饭,一边高呼,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朱骁的步子快了。
剑光如匹练,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
他的袍袖翻飞,赭黄色的布料在空中卷起又落下,像一面被风鼓满的旗帜。
身形时而左转,时而右旋,剑尖在空中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圆中套圆,连绵不绝。
殿中的烛火被剑风带动,忽明忽暗。
火苗一会儿往左倒,一会儿往右倒,将百官的脸映得阴晴不定。
这算剑舞吗?!
看似疾风如火,实际压根和剑舞扯不上边,顶天就是有点威猛的剑招。
每一刺,每一劈,每一扫,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
如果换一柄战剑,换一身铁甲,这就是战场杀敌的本事。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最后一句落下,朱骁的剑猛地一收,剑尖直直地指向了节度使席中的一个人。
折德扆。
折德扆是折氏的族长,也是朱骁的丈人,他的女儿折赛花是朱骁的皇后。
他的位置在节度使席的第一排,紧挨着符昭愿。
当朱骁的剑尖指向他的那一瞬间,折德扆的脸刷地白了。
不是惨白,是那种青灰色的、失了血色的白。
符昭愿的身子猛地往后一仰,像是那剑尖也指向了他。
要不是他手快扶住了桌案,差点连人带椅子翻过去。
一直垂首的林达抬起了头,眼睛瞪得很大,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殿中一片死寂。
丝竹声停了,乐师们终于意识到气氛不对,手里的乐器一个个哑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剑尖落在折德扆身上。
朱骁嘴角微扬,仿佛真的没有别的意思,真的只是在舞剑收势时随意一停。
可剑尖对准的,确是折德扆的眉心,分毫不差。
“折公。”朱骁侧目,声音很轻,很平淡,“你是朕的丈人。朕敬你一杯。”
他的剑没有收。
左手端起案上的酒杯,朝折德扆遥遥一敬。
折德扆的手在抖。
他伸手去端酒杯,手指颤得厉害,抓了几次都没抓稳。
终于端起了杯,送到嘴边,可嘴唇哆嗦得太厉害,酒水顺着嘴角流出来。
“陛,陛下......”折德扆的声音沙哑,“臣...臣......”
他说不下去了。
他的腿在发软,膝盖不停地打颤,想站起来,可腿像灌了铅一样,怎么都站不起来。
后背全是冷汗,里衣湿透了,贴在脊背上,冰凉冰凉的。
所有人都看着折德扆狼狈的样子。
没有人觉得好笑,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皇帝不单单是在针对折德扆。
折德扆只是一个靶子,箭是射给所有人看的。
你是朕的丈人,可你首先是朕的臣子!
安分守己,朕不会动你,若不安分:那剑,不认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