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615节

  坐在禁军武将席中史彦超已经喝了好几壶酒。

  他的脸涨得通红,胡子上沾着酒渍,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一直盯着向拱,一刻都没有移开。

  向拱低着头,默默地夹菜。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身上,但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

  史彦超等不下去了。

  他猛地站起来,殿中不少人转头看他。

  史彦超大步走到殿中央,朝朱骁抱拳行礼。

  “陛下!”他的声音洪亮,在大殿中嗡嗡回响,“臣有一请!”

  朱骁看了他一眼,放下酒杯:“讲。”

  史彦超直起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陛下,今日宴席,光有丝竹歌舞,未免单调。”

  “臣听闻义武军节度使向拱向公,剑术精绝,尤善剑舞。臣斗胆,请向公舞剑助兴,让大伙开开眼界!”

  殿中倏地安静了。

  丝竹声还在继续,但已经没有人听了。

  乐师们不知所措地继续吹拉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坐在节度使席中的向拱。

  向拱正端着一杯酒,酒杯里的酒水剧烈晃动。

  他脸色潮红,不是酒红,是气红的。

  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他可以主动提出舞剑,但绝不能是被人强迫舞剑,尤其是史彦超!

  殿中知情者心中了然。

  史彦超和向拱的仇,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还是周朝太祖郭威在位的时候。

  北汉皇帝刘旻亲自领兵南下,进攻晋州。

  史彦超当时是晋州守将,朝廷派向拱以皇城使之职率援军北上,沿途督战。

  晋州那时正在坚壁清野,史彦超麾下有一队士兵竟劫掠百姓,被向拱撞见。

  向拱二话不说,当场将那数十人全部斩首,首级挂在辕门上示众。

  史彦超得知后勃然大怒。

  那些兵是他的老部下,跟着他出生入死多年。

  他去理论,向拱只说了一句:“天子军队,不是你的私兵。”

  从此二人结下死仇。

  如今史彦超好不容易逮到向拱,怎么可能不趁机羞辱?

  他可不是好脾气的人,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老子麾下的儿郎,即便犯法,那也应该由老子处置,你算什么鸟玩意?!

  向拱嘴唇剧烈颤抖:“史彦超!你——”

  他正要开口,御座上的朱骁先说话了。

  “舞剑?”朱骁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身为天子,所有人的余光都在皇帝身上。

  别说说话,就是放个屁,大伙都知道。

  朱骁放下酒杯,站起身,走下御阶:“向公年纪大了,舞不动了。朕来。”

  殿中一片哗然。

  皇帝要亲自舞剑?

  这在历朝历代都是闻所未闻的事。

  百官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反应。

  史彦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无奈退回去。

  他可不敢向皇帝说,自己非要看向拱舞剑,而不是看你舞剑。

  早有内侍捧上一柄长剑。

  剑鞘乌黑,镶着金纹,正是天子佩剑。

  朱骁接过剑,左手握住剑鞘,右手缓缓抽出。

  剑身泛着寒光,一泓秋水般明亮,映出他半张脸。

  殿中的烛火跳了跳,剑光一闪,像一道无声的闪电。

  朱骁走到殿中央,持剑而立。

  他没有穿戎装,一身赭黄袍,宽袍大袖,本不便于舞剑。

  可他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左手握鞘,右手持剑,气息沉稳,目光如炬。

  剑动了,起势很慢。

  剑尖缓缓划过空气,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弧线。

  朱骁的步子也很慢,左脚踏出,右脚跟进,像是在丈量什么。

  “大风起兮云飞扬——”

  殿中百官瞬间正襟危坐。

  没有人再敢举杯,没有人再敢交谈,甚至没有人敢咳嗽。

  就连那些喝得半醉的,此刻脑子也清明了,郑重地扳起身子,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皇帝亲自舞剑,谁敢当作寻常歌舞看待?

  那是天子之剑,虽说是助兴,可谁也不知道那剑会不会突然指向自己。

  李处耘眼眸眯起,思索皇帝这样做的意义。

  天子不可能无缘无故舞剑,一举一动一定有深意。

  他在心里反复揣摩,却不敢下定论。

  罗茂显得心大迷糊胃口好,竟一边吃饭,一边高呼,毫不在意旁人的目光。

  “威加海内兮归故乡——”

  朱骁的步子快了。

  剑光如匹练,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

  他的袍袖翻飞,赭黄色的布料在空中卷起又落下,像一面被风鼓满的旗帜。

  身形时而左转,时而右旋,剑尖在空中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圆中套圆,连绵不绝。

  殿中的烛火被剑风带动,忽明忽暗。

  火苗一会儿往左倒,一会儿往右倒,将百官的脸映得阴晴不定。

  这算剑舞吗?!

  看似疾风如火,实际压根和剑舞扯不上边,顶天就是有点威猛的剑招。

  每一刺,每一劈,每一扫,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

  如果换一柄战剑,换一身铁甲,这就是战场杀敌的本事。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最后一句落下,朱骁的剑猛地一收,剑尖直直地指向了节度使席中的一个人。

  折德扆。

  折德扆是折氏的族长,也是朱骁的丈人,他的女儿折赛花是朱骁的皇后。

  他的位置在节度使席的第一排,紧挨着符昭愿。

  当朱骁的剑尖指向他的那一瞬间,折德扆的脸刷地白了。

  不是惨白,是那种青灰色的、失了血色的白。

  符昭愿的身子猛地往后一仰,像是那剑尖也指向了他。

  要不是他手快扶住了桌案,差点连人带椅子翻过去。

  一直垂首的林达抬起了头,眼睛瞪得很大,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殿中一片死寂。

  丝竹声停了,乐师们终于意识到气氛不对,手里的乐器一个个哑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剑尖落在折德扆身上。

  朱骁嘴角微扬,仿佛真的没有别的意思,真的只是在舞剑收势时随意一停。

  可剑尖对准的,确是折德扆的眉心,分毫不差。

  “折公。”朱骁侧目,声音很轻,很平淡,“你是朕的丈人。朕敬你一杯。”

  他的剑没有收。

  左手端起案上的酒杯,朝折德扆遥遥一敬。

  折德扆的手在抖。

  他伸手去端酒杯,手指颤得厉害,抓了几次都没抓稳。

  终于端起了杯,送到嘴边,可嘴唇哆嗦得太厉害,酒水顺着嘴角流出来。

  “陛,陛下......”折德扆的声音沙哑,“臣...臣......”

  他说不下去了。

  他的腿在发软,膝盖不停地打颤,想站起来,可腿像灌了铅一样,怎么都站不起来。

  后背全是冷汗,里衣湿透了,贴在脊背上,冰凉冰凉的。

  所有人都看着折德扆狼狈的样子。

  没有人觉得好笑,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皇帝不单单是在针对折德扆。

  折德扆只是一个靶子,箭是射给所有人看的。

  你是朕的丈人,可你首先是朕的臣子!

  安分守己,朕不会动你,若不安分:那剑,不认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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